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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一盏灯 六月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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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四号,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林祈安从学校回家的路上,拐进了那条巷子。
不是要去哪里,只是想去看看。
巷子还是老样子——窄,长,两侧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厚厚的,像一面用叶子砌成的墙。
地上的积水还在,是楼上空调滴水滴下来的,积了一小滩一小滩的,映着天光。
天光是灰蓝色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是阳光太强了、强到把蓝色都晒淡了的那种灰。
他站在巷子里,背靠着那面长满青苔的墙。
墙是凉的,青苔是凉的,但他不觉得凉,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
不是麻木,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像是一块冰被放进了零度的水里,水和冰之间没有温差,没有交换,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感觉”的东西产生。
他闭上眼睛,脑中浮现那段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像是一条沉在河底很久的鱼,终于游到了水面上,吐了一个泡。
泡破了,声音很小,但他听到了。
沈知诫的嘴唇贴在他嘴唇上的温度,是凉的。
不是冷的那种凉,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克制的、像是怕烫到他一样的凉。
他把那个温度含在嘴唇之间,含了很久,久到那个凉变成了温,温变成了热,热变成了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的、灼烧般的、但又不疼的、像一朵云包裹着的、柔软的、滚烫的热。
他睁开眼睛,巷子里空无一人。
阳光照不到这条巷子,它太窄了,太深了,阳光只能在巷口徘徊,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亮白色的、三角形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是锋利的,像一把被磨亮了的刀,切开了黑暗,但只切开了一点点,切出了一个三角形的、小小的、亮堂堂的口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含进嘴里。
奶糖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很甜。
他把糖纸叠好,叠成一个很小的、四方形的、像一颗奶糖一样的小块,塞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好拉链,拍了拍,确认不会掉。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巷子。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他还会再来的。
不是明天,不是后天,不是任何可以预见的将来,但总有一天。
他会再来的,来看这面墙,来看这些青苔,来看那片三角形的、亮白色的光斑。
来看那个吻,来看那个在他身体里住了很久、住得他的心脏都快要装不下的、需要找一个地方安放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放在了这条巷子里,和青苔放在一起,和爬山虎放在一起,和墙面上那些被雨水冲刷了无数次、但还隐隐约约能看到有人用粉笔写下的字放在一起。
那些字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些字一定和“等待”有关。因为这条巷子,天生就是用来等一个人的。
六月五号,距离高考还有两天。
林祈安在家里写了一整天的卷子,他把所有科目的最后一套模拟卷都做完了,对完答案,把错题整理在一个本子上,用红笔把正确的答案和解题步骤工工整整地写在旁边。
他写得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
刻在纸上的字不会消失,不会褪色,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
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在那一页一页的纸上,在那本厚厚的、边角已经卷起来的笔记本里,在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份礼物中。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苏惠兰进来了。
她端着一碗银耳汤,放在桌上,没有走。
她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儿子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T恤,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柔软的、像蜜糖一样的光。
“祈安。”苏惠兰叫他的名字。
林祈安抬起头。
苏惠兰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她把那点红忍了回去,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在林祈安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妈一直在这儿。”她说完就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快到林祈安来不及说“谢谢”,快到林祈安来不及看到她的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林祈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低下头,继续写。
他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妈,谢谢你。”
写完他看了几秒钟,又加了一句:“下辈子我还做你儿子。”
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折痕压得很深,深到纸的纤维都断了。
那天晚上,他在QQ上给沈知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不是“晚安”,不是“明天见”,不是任何一个句号。而是一个字——“等。”
沈知诫的回复来得很快:[等什么?”林祈安没有回]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说“等我回来”,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回来。
他想说“等我考完试”,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完试。他想说“等我好了”,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
所以他只说了一个“等”,等就对了。
等就够。等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在等。你也在等。我们都在等。等一个也许不会来、但我们都在拼命祈祷它来的时刻。”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诫也在等。
沈知诫等了一晚上,等到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等到凌晨,等到天快亮了,等到窗外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浅橙色。
林祈安的消息没有来。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他在心里说——“好。我等。多久都等。”
六月六号,距离高考还有一天。
林祈安去医院做了最后一次检查,医生看着他的心电图,沉默了很久。
沉默也是一种回答,有时候比任何话都更清楚,更直接,更没有商量的余地。
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参加考试”
林祈安说“我知道”。
医生看着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开口说经常说的一句话
“你随时可能出问题”
林祈安看着他“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在考场上”
林祈安说“我知道”
医生看着他,看着这个十七岁的、脸色苍白的、嘴唇没有血色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求生的光,不是求死的光,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被归类、被放进教科书里当案例的光。
那是一种更安静、更坚定、更不容置疑的光,那光的意思是——“我有一个人要见。我要活着见到他。
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医生没有再说话。他在病历上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林祈安没有看清。
但他不需要看清,因为他知道那行字的意思
——“病人坚持出院,后果自负。”
他带着那行字走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很好,六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踩上去脚底传来一阵微弱的、像踩在未干的水泥上一样的陷落感。
他站在那里,让阳光晒了很久,晒到他的脸开始发烫,晒到他觉得自己好像又活过来了。
他去了学校,看考场。他的考场在一楼,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像一摊被打翻了的、金色的水。
他把手放在那片光里,手指张开,五根手指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像五根细细的、黑色的树枝。他看了很久,把手收回来,转身走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看到了沈知诫。
沈知诫从另一栋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准考证和透明文件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一道细细的蓝色条纹
——就是去年五一那天穿的那件,洗了很多次了,领口有点松了,蓝色条纹的颜色也淡了。
但他还穿着,因为林祈安说过“你穿白色的好看”。
他记得。他记得林祈安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词。
他们的目光在操场上相遇了。
隔着一个操场的距离,隔着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浮着热浪的空气,隔着所有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不敢说出口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他们没有走近,没有挥手,没有做任何可以被别人注意到的事情。
他们只是看着,看了几秒钟。然后林祈安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阳光的、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他点亮了一盏灯。
灯不大,光不强,但它在那里,在黑暗中,在所有那些看不见光的地方,安安静静地、不需要任何理由地亮着,但这盏灯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沈知诫也笑了一下,他的笑比林祈安的更小,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大概只有十度。
但那十度里装着一个十七岁少年全部的、不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喜欢。他的喜欢不是光芒万丈的太阳,不是转瞬即逝的流星,不是任何可以被看见、被记住、被歌颂的东西。
他的喜欢是一盏灯。
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不会熄灭的、不需要任何人去注意它的灯。
灯只是亮着。亮着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在这里。你在那里。我们看着同一个方向。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