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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孤岛”   五月十 ...

  •   五月十五号,周日,距离高考还有二十三天。

      林祈安从操场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写卷子。

      他坐在书桌前,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光线里继续写,写到眼睛发酸,写到手指发僵,写到那些字在他的视线里变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苏惠兰进来送过一次水果。

      她把盘子放在桌角,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她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一个句号,落在他还没有写完的句子上。

      他把数学卷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道大题,第三问。

      他读了三遍题目,演算了两遍,算出来的答案和第一遍一样。

      他把答案工整地写在答题线上,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已经看了这道裂缝无数遍了

      ——从高二到高三,从秋天到夏天,从他第一次在分班红榜上看到“沈知诫”这三个字的那天起,到昨天,到今天,到此刻。

      这道裂缝没有变过,它一直在那里,安静地、沉默地、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一样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道裂缝很像他和沈知诫之间的关系

      ——从来不会主动说话,但它一直在那里。风吹不动,雨打不湿,时间冲刷不掉。

      他拿起手机,给沈知诫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卷子写完了吗?]

      沈知诫的回复来得很快:[还差一张英语]

      [那你写,写完了叫我]

      [嗯]

      林祈安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英语卷子,继续做题。

      他没有说“我想你了”。

      这句话他每天都要在心里说很多遍,多到他已经数不清了,多到这四个字在他心里变成了一种背景音,像心跳,像呼吸,像钟表的滴答声。

      它不需要被说出来,因为它一直在那里,从早到晚,从醒来到睡去,从他在分班红榜上看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那里了。

      五月二十号,距离高考还有十八天。

      学校组织了一次“高考誓师大会”和“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不同。

      全年级六个班的学生都站在操场上,热得要命,太阳白晃晃地砸下来,晒得人头皮发麻。

      校长在上面讲话,说的什么“十年寒窗,一朝亮剑”“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和倒计时一百天的百日誓师大会,而这一次相当于是最后一次催眠。

      全是套话,但套话说多了也有一种催眠的效果,让人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快要上战场了,好像那场考试真的能决定他们的一生,好像考好了就什么都有了,考不好就什么都没了。

      林祈安站在班级方阵里,站在林南风旁边。

      他的眼睛穿过前面一排一排的脑袋,找到了沈知诫。

      沈知诫站在第一排,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校长在主席台上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听,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激动,没有紧张,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为“我在认真听”的信号。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操场上的、不会动的、不会被任何风吹倒的树

      林祈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词——“孤岛”。

      沈知诫是一座孤岛……

      不是没有船愿意靠近他,而是他自己把所有的码头都拆了,把所有的灯塔都灭了,把所有的航海图都烧了。

      他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他,不想让任何人靠岸,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岛上真实的样子。

      但林祈安找到了他。不是因为林祈安的航海技术比别人好,而是因为沈知诫在拆码头的时候,漏拆了一个。

      那个码头很小,小到只能停一艘船。那艘船的名字叫林祈安。

      他一直在那里停着,从高二停到高三,从秋天停到夏天,从橘子停到大白兔奶糖,从雨里停到巷子里,从“我可以坐到你旁边吗”停到“明天能不能还坐我旁边”。他没有走,他不会走,他不想走。

      大会结束后,大家往教学楼走。

      人群拥挤,林祈安被挤到了沈知诫旁边。

      他们的肩膀在人群中碰了一下,很快就被挤开了。

      但在那短暂的一瞬间里,林祈安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很轻,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完全淹没了,但他听到了。

      沈知诫说:“加油。”

      不是“高考加油”,不是“你一定能行”,不是任何可以被写进誓师大会发言稿里的、光鲜亮丽的、充满正能量的词。只是“加油”。

      这两个字从沈知诫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只有林祈安才能听出来的温度

      ——不是烫的那种热,而是一种更持久的、更稳定的、像冬天里的暖气片一样的温。

      它不烫手,但你靠近了就不想离开。

      林祈安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弯了。

      那个弯度很小,小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他知道沈知诫看到了,因为沈知诫的眼睛在人群里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弯弯的、像月牙一样的倒影。

      五月二十五号,距离高考还有十三天。

      林祈安的胸口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剧痛,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一个人在他的心脏上轻轻地踩了一脚,然后松开,然后过一会儿又踩一脚。

      不重,但它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赖着不走的、不会大声说话但你知道他永远在隔壁房间里踱步的客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知道这是什么。

      去年林守安和苏惠兰听他姐姐的给他挂了体检。

      但体检的时候,是他单独去的,医生跟他说过,他问过医生能不能撑到高考后,医生说“不建议”,他没有说不建议不行,他在心里说

      ——那我就撑给你们看,他撑了。

      从四月撑到五月,从月考撑到期中,从期中撑到现在。

      他撑了太久了,久到他的心脏在抗议。

      但他不想停下来,因为他一旦停下来,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

      ——他的身体撑不到高考后了。

      他要在最后的阶段里,陪着他,陪他撑到高考结束。

      他在课间的时候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弯里。

      手臂弯里很暗,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比以前慢了,也比以前轻了。

      像一个跑得太久的马拉松选手,终点就在前方,但他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每跑一步都在透支最后一点力气,他不知道终点线会不会在他到达之前就收起来。

      “你没事吧?”林南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祈安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困了。”

      林南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但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一种更深层的、更不安的、像是有什么不好的预感但说不清楚也说不出口的焦躁。

      那天晚上,林祈安在QQ上收到了沈知诫发来的一条消息:[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林祈安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打了一行字:[没有啊,怎么了?]然后又删掉了。

      他不想骗沈知诫,但他不能说实话。

      他说了实话,沈知诫就会担心;沈知诫担心了,就会考不好;沈知诫考不好,就会怪自己一辈子。

      他回了三个字:[有点累]

      沈知诫回了一个句号。那个句号比平时大了一号,不是电脑自动生成的那种大小。

      而是沈知诫特意打了两个句号,把第二个删掉只留下一个的那种大小。

      林祈安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

      ——“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你了。但我在这里。你需要我的时候,我在这里。”

      林祈安看着那个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房间里白晃晃的。

      墙上的那封信在月光里微微发着光,信纸的边缘已经卷得不成样子了,纸张已经泛黄了,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但那句话还在那里

      ——“我喜欢你。这是我十七年来,第一次为自己做的一个决定。”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对自己说

      ——再撑一下。

      撑过这十几天。撑到高考结束。撑到沈知诫走出考场。

      撑到你可以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他在黑暗中说了一声“晚安”。

      不是对苏惠兰说的,不是对林南风说的,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他自己说的,是对他的心脏说的。

      是对那个在他胸口里跳了十七年、跳得太用力、跳得太累、跳得快要撑不住的小东西说的。

      五月二十八号,距离高考还有十天。

      班里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氛围。

      不是紧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大家都在等待一个注定要来、但来了之后一切就会结束的时刻。

      有人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了一个倒计时的数字——“10”,每天改一次,数字越来越小,字越写越大,大到整个黑板都装不下了,大到粉笔灰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白色的雪。

      林祈安在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下面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个“10”,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十天,二百四十个小时。

      除去睡觉、吃饭、上厕所、在路上走的时间,真正能用来学习的时间大概不到一百个小时。

      一百个小时,够他做多少张卷子?够他背多少个单词?够他算多少道大题?够他再听沈知诫说多少次“加油”?他算不出来。

      不是因为数学不好,而是因为他在算到“沈知诫”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就自动切换到另一个频道了。

      那个频道里没有数字,没有公式,没有倒计时,只有沈知诫的侧脸,沈知诫的手指,沈知诫在他手背上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沈知诫在巷子里看着他时那双深棕色的、里面有光、有他、有整个世界的倒影的眼睛。

      他想把那些画面存起来,存得久一点。

      存到他没有力气再看的时候,还能用别的方式
      ——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指尖触摸
      ——来感受它们的存在。

      晚自习的时候,沈知诫坐到了他旁边。

      不是第一排,是最后一排。不是停电的时候,不是没有人的时候,而是所有人都在、日光灯亮得刺眼、苏雁飞随时可能推门进来的晚自习。

      他坐下来了,动作很安静,安静到如果不是那阵洗衣粉的味道,林祈安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他来了。

      林祈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知诫没有看他,他已经翻开了一本数学卷子,正在做题,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

      但林祈安注意到他的耳朵是红的——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做了某种重要的决定之后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导致的那种红。

      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小指在课桌下面勾在一起了。

      不是林祈安先伸的手,也不是沈知诫先伸的。

      他们同时伸了。

      在同一个瞬间,两根小指从两个方向出发,在课桌下的黑暗中相遇了,像两条在地下流淌了很久的暗河,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汇在了一起。

      汇在一起之后,它们就不分你我了。你的温度传给给我,我的温度传给你,你凉的时候我把你捂暖,我热的时候你帮我降温。

      它们在那里待了一整个晚自习,从七点到九点半,一百五十分钟,九千秒。

      九千秒里,沈知诫做完了两张数学卷子,林祈安只做了一张半。

      不是因为他做得慢,而是因为他花了太多时间去感受那根勾在一起的小指。

      他每做一道题,就在心里说一句——“他在。他还在。他的手还是凉的。我的手还是热的。我们还在。”

      九点半,下课铃响了。沈知诫的手从课桌下收了回去,站起来,收拾书包,走了。

      没有说再见,没有说“明天见”,没有任何可以被别人注意到的道别。但林祈安知道,他说的“明天见”藏在那个勾住的小指里。那个小指勾了他九千秒,每一秒都在说

      ——“明天见。明天见。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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