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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五月二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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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北京。
李华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昨晚又是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睡的，身上还搭着那件灰色薄外套。周华比她还惨，直接在办公桌上趴了一宿，醒来的时候脸颊上印着键盘的痕迹。
“你的脸。”李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周华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脸颊上那一排规则的凹痕，叹了口气。“键盘的错。”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来的时候印子已经消了大半，但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红色印记。
李华递给她一杯热咖啡。“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整理这几天的采访录音，把北极航道协议的背景资料补齐。另外，德米特里·科洛廖娃十六号到十九号的行踪还是要继续查。”
周华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我昨晚又想到一个方向。”
“什么方向？”
“机场。德米特里十六号到北京，是坐哪趟航班？如果是普通航班，就有乘客名单。她的出发地可以告诉我们一些东西。她是从莫斯科直飞北京，还是从别的城市转机来的？”
“这个方向值得跟。”李华从桌上拿起手机，“我认识一个在航司工作的朋友，也许能帮上忙。”
上午的整理工作枯燥但必要。几十个小时的采访录音，几百页的背景资料，需要一条一条地听，一页一页地看。李华和周华各自负责一部分，偶尔停下来交流一下发现，然后再继续埋头工作。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录音播放的声音和键盘敲击的声音。这种安静让李华感到安心，不是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而是一种两个人各自忙碌却又彼此陪伴的、温暖的安静。
中午十二点，李华的朋友回了消息。“查到了。德米特里·科洛廖娃，五月十六日，乘坐SU204航班从莫斯科飞北京，经济舱，座位号靠窗。”
经济舱。一个总统办公厅的顾问，随团出访，坐经济舱。这不正常。
李华把这条消息拿给周华看。周华看完之后，眉头皱了起来。“经济舱？这个级别的官员随团出访，至少也是商务舱。坐经济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她的行程确实不在官方计划之内，没有享受到官方待遇，要么就是她故意选择了经济舱，为了低调。”
“不管是哪种可能，”李华说，“都说明她在刻意避免引起注意。”
SU204航班是俄罗斯航空的定期航班，十六号上午从莫斯科起飞，下午抵达北京。如果德米特里坐的是普通航班而不是包机，那她的行程确实不在官方随团名单上。这就印证了她们之前的判断。
“还有一个信息，”李华说，“SU204的乘客名单不是完全保密的，也许我们可以通过其他渠道拿到。”
“你要查和她同机的人？”
“对。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我们注意的名字。”
周华想了想，“这个难度太大了。乘客名单涉及隐私，不是随便能拿到的。”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说‘也许’。能拿到最好，拿不到也不强求。”李华把手机放在桌上，“至少我们现在确认了一件事，德米特里·科洛廖娃十六号到北京，坐的是普通航班经济舱，没有官方接待。她在北京的那三天，是在官方视野之外的。”
两个人在这一点上达成了共识，继续整理手头的资料。
下午两点，报社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李华正在写一份内参分析。前台说有一位姓伊戈尔的女士要找周华。李华和周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意外。
“请她上来。”李华说。
五分钟后，伊戈尔·彼得罗娃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牛皮纸信封。她看到李华和周华，露出一个俄罗斯式的笑容，先给了周华一个拥抱，然后向李华伸出手。
“李华女士，又见面了。”
“请坐。”李华给她倒了一杯茶。
伊戈尔在沙发上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我是来跟你们做一笔交易的。这里面是你们想要的东西。德米特里·科洛廖娃五月十六号到十九号在北京的活动记录，包括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住了哪家酒店。”
李华和周华同时屏住了呼吸。
“你想要什么？”李华直接问。
伊戈尔看着李华。“我想要你们手里关于北极航道协议的那条线。我知道你们挖到了比公开报道更深的东西，科洛廖娃家族在这件事里的角色，罗戈娃的真实身份，还有那些没有出现在官方名单上的人。”
李华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我们挖到了这些？”
“因为我是记者。记者的本能就是知道别人在挖什么。”
“你这个信封里的东西，值不值得交换？”
伊戈尔耸了耸肩。“你们先看。看完再决定。”
李华看了周华一眼，周华微微点了下头。李华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叠照片和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照片里是一个女人的侧影和背影，拍摄角度很明显是偷拍的，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那个人的轮廓。金发，高瘦，右肩略低。
德米特里·科洛廖娃。
第一张照片拍的是德米特里从一家酒店大堂走出来的画面，时间戳显示五月十六日晚上九点四十三分。第二张是她走进一家餐厅的画面，五月十七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第三张里她正在和一个人握手，那个人的脸被刻意模糊处理了，看不清是谁，但从穿着和体态来看，应该是中国人。
李华的目光在第三张照片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人是谁？”她指着那个被模糊处理的人。
伊戈尔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为什么？”
“保护线人。如果这个人的身份暴露了，我的信息来源会有大麻烦。”
李华看了看周华。周华的表情和她一样，既兴奋又谨慎。
“这些照片我们只能给你看一部分，”伊戈尔说，“但我可以口头告诉你们一些事情。德米特里·科洛廖娃十六号到十九号在北京，一共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她的母亲维克托，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一个是她的妹妹安德烈娅，这个你们大概也猜到了。第三个，是一个中方的人。具体身份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人所在的机构，和中俄北极航道合作有直接的关系。”
李华和周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和她们之前的推测完全吻合。
“你告诉我们的这些，已经很有价值了。”李华说，“但如果你想交换我们手里的东西，我们需要看到更多的证据。比如那个中方人士的身份。”
伊戈尔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屏幕转向李华和周华。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国女人从一辆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画面，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那个人的脸在照片里清晰可见，五十岁左右，方脸，浓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李华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转向自己的电脑，打开了一个数据库，输入了几个关键词。几秒钟后，屏幕上跳出了一张照片，和伊戈尔手机里的照片上的人是同一个人。
“刘建红。”李华念出了那个名字。“中远海运集团副总经理，负责北极航道的业务板块。”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个人，就是德米特里·科洛廖娃十六号晚上见的人。”伊戈尔说。
拼图完成了。
科洛廖娃家族的三个人，维克托、德米特里、安德烈娅，分别对应着贸易促进、金融支持、能源谈判三个领域。而她们对接的中方关键人物，是负责北极航道业务的中远海运副总经理。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李华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你赢了。”她对伊戈尔说。“交换。”
伊戈尔笑了。她伸出手，李华握住了她的手。
“合作愉快。”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李华和周华都在和伊戈尔进行信息交换。三个人都拿出了自己手里的底牌，拼凑出了一个更加完整的故事，关于科洛廖娃家族在这盘棋局中的角色，关于北极航道协议背后的博弈和妥协。
傍晚六点，伊戈尔离开了报社。她走之前和李华、周华分别握了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也许我们以后还有合作的机会。”
伊戈尔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李华和周华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资料比早上又多了一倍，新打印出来的照片、新整理出来的信息、新画好的关系图。
“累吗？”周华问。
“累。但你看起来比我还累。”
“我还好。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我需要时间消化。”
“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周华。你今天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周华抬起头，“哪句话？”
“你说你等我那句话等了很久。从我在办公室里给你披上外套的那天晚上开始。”
周华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办公室里暖黄色的灯光把她的肤色映得格外柔和。
“你还记得。”周华说。
“我说过，我说过的话都会记得。”
周华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藏不住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下来，五月二十二日就要结束了。距离五月三十一日，还有九天。
五月二十二日。距离五月三十一日还有九天。
李华站起来，走到周华身边，伸出手。周华抬起头看着她，有些不解。
“起来。”
周华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毛的弧度。
“今天早点回去休息。”
“你也是。”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我知道。”
李华松开周华的手，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自己的笔记本和资料装进包里，把电脑关机，把椅子推回桌下。周华也做着同样的事情，两个人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忙碌着，像两个默契的舞者，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地错开。
收拾完毕，两个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今天怎么回家？”周华问。
“打车。”
“我也打车。”
两个人一起走出报社大楼，站在路边等车。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温度和街边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
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李华拉开后座的门，但没有上车。她转过身看着周华。
“你先上。”
“你先上吧。”
“你住得比我远，你先上。”
周华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在流动。她没有再推让，弯下腰坐进了车里。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出租车发动，驶入夜色。李华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的尾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她拿出手机，打开和周华的聊天窗口。
“到家了告诉我。”
三秒钟后，周华回复了一个字：“好。”
五月二十二日的夜晚，北京的空气质量不错，能看到不少星星。李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的，在意周华有没有到家，在意她有没有吃饭，在意她嘴角的弧度、耳根的颜色、笔记本上的字迹、声音里的疲惫。
但她知道，从某一天开始，这些就成了她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和北极航道一样重要。和五月的每一天一样重要。甚至，更重要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