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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痞子(1) 一个戏子而 ...

  •   雪后初霁的北平城,总算透出几分微弱的暖意。阳光穿透灰蒙蒙的云层,洒在积压的积雪上,泛着细碎而清冷的银光,风却依旧像刀子似的,刮过青砖灰瓦,发出呜呜的声响,卷着雪沫子,扑在玉霜台的朱红木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玉霜台的木门早早便敞开着,门内暖炉烧着银丝炭,暖意顺着门缝漫出来,与门外的酷寒撞在一起,凝成一层薄薄的白汽。戏班的人各司其职,琴师们围坐在戏台两侧,指尖反复摩挲着胡琴的琴弦,时而轻轻拨动几下,细碎的琴音飘在空气中,混着学徒们擦拭戏台的布帛摩擦声,还有后台飘来的淡淡脂粉与松香气息,凑成一派烟火气。只是这份安宁之下,总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乱世之中,北平城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混乱的因子,哪怕是这方供人寻欢解闷的戏楼,也难以独善其身。
      苏砚秋坐在后台的梨花木化妆台前,指尖捏着一支羊毫眉笔,却迟迟没有落下。铜镜里映出他素净的脸庞,眉如远山,眸似秋水,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戏台上的柔媚,只剩一片清冷的沉寂。
      “若是你信得过我,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帮你。”
      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心底,挥之不去,反复搅动着他的心事。
      他说不清自己对陆承煜的感觉,是初见时的警惕,是被试探时的疏离,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人放在心上的复杂情愫。他只知道,陆承煜那样铁血冷厉的军阀,手握北平兵权,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却偏偏对他这样一个戏子格外留意,甚至主动提出庇护,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让他愈发不安。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也没有毫无目的的庇护,他不敢信,也不能信。
      “砚秋爷,您怎么不化妆?”
      一句淡淡的询问,如春雷乍惊,拉回了苏砚秋的思绪。
      春桃端着一盆温热的温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他出神地盯着铜镜,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担忧,
      “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戏了,今日早来的客人都已经在台下坐定了。您这几日总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还在想前日陆师长的事?”
      苏砚秋缓缓回神,指尖的眉笔轻轻落在化妆台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他收回目光,看向春桃,声音清冷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没什么,只是在琢磨今日《霸王别姬》的戏词,想着如何能唱得更入味些。”他不愿再提及陆承煜,也不愿让春桃察觉自己的心事——乱世之中,多一份心事,便多一份破绽,多一份危险,他只能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这清冷的眉眼之下,不轻易外露。
      春桃将温水放在台边的矮凳上,拧干帕子,轻轻递到他面前,轻声劝道:“砚秋爷,您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您的戏功,整个北平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怎么唱都好。再说,前日陆师长也没为难您,往后咱们小心避开他,少与他牵扯,安安稳稳唱好自己的戏,就不会出什么事的。有班主在,有我在,我们都会护着您的。”
      苏砚秋接过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双手,指尖触到帕子的暖意,心底的寒凉却未散去半分。
      “嗯”
      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春桃的心意,也知道陈砚山会拼尽全力护着他、护着玉霜台,可他更清楚,乱世之中,任何人的庇护都只是暂时的,就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唯有自身强大,才能真正护得自己与身边人周全,才能守住自己心底的那点坚守。
      就在这时,戏楼前台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宁。那声音里夹杂着粗鄙的呵斥声、桌椅碰撞的刺耳声响,还有戏班学徒们惊慌的呼喊,甚至隐约能听到瓷器碎裂的脆响,隔着厚厚的后台门,都能感受到前台的混乱与紧张。
      苏砚秋擦拭双手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警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帕子被攥出几道褶皱。他没有丝毫犹豫,起身便朝着前台走去,长衫的下摆轻轻扫过地面,留下一道利落的痕迹。春桃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跟上,神色慌张,声音都带着几分发颤:“砚秋爷,等等我,您慢点,别出事!”
      前台内,早已没了往日的井然有序。几个身着短打、满脸横肉的地痞,正嚣张地围在陈砚山身边,为首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衬得他本就凶狠的眉眼愈发可怖。他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匕首的尖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语气嚣张跋扈,带着几分肆无忌惮的蛮横:“陈班主,别给脸不要脸!我明着告诉你,这玉霜台如今生意这么红火,每月交五十块大洋的保护费,不过分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重重地拍在旁边的八仙桌上,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溅出来,打湿了桌布。“要是识相,就赶紧把钱拿出来,不然,老子今日就砸了你的戏楼,拆了你的戏台,让你们这群戏子,一个个都喝西北风去,连饭都吃不上!”
      陈砚山站在原地,眉头紧紧锁着,神色凝重得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身形瘦弱,鬓角早已染满白霜,脊背也因常年的操劳微微弯曲,面对这群凶神恶煞、身强力壮的地痞,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他脸上带着几分无奈与隐忍,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苦苦的恳求:“刀疤哥,求您高抬贵手。玉霜台只是一个戏楼,看着生意红火,可实际上,要养活戏班几十号人,还要应付城里各种苛捐杂税,实在拿不出五十块大洋啊。您看,能不能少要一点?二十块,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凑给您。”
      “少要一点?”
      痞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上前一步,抬手就拍在陈砚山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陈砚山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幸好身边的一个老琴师连忙伸手扶住了他。“陈班主,你是老糊涂了吧?五十块大洋,已经是老子手下留情了!你以为这北平城,还是以前的北平城?没有老子罩着,你们这玉霜台,根本开不下去!”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凶狠,语气也变得更加蛮横:“今日,要么交钱,要么砸楼,你自己选!别逼老子动手,到时候,可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周围的戏班学徒们,个个面带惧色,缩在一旁,手足无措。他们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平日里只跟着师傅学戏,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一个个吓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上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痞们嚣张跋扈。琴师们也停下了手中的活,神色慌张,有的悄悄往后退,生怕被牵连,有的则满脸担忧地看着陈砚山和被地痞围堵的角落,却无能为力。
      台下几个早来的观众,见此情景,也吓得连忙起身,匆匆朝着戏楼门口跑去,生怕惹祸上身。原本还算热闹的戏楼,瞬间变得一片混乱,只剩下地痞们的呵斥声和戏班众人的慌乱气息。
      陈砚山看着痞子凶狠的模样,知道今日若是不拿出钱来,玉霜台必定难逃一劫。可他实在拿不出五十块大洋,玉霜台的收入,大多用来给戏班的人发月钱、买戏服、置备乐器,还要应付日军和政府的各种盘剥,哪里还有多余的钱交这所谓的“保护费”。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满是绝望,正要再上前恳求几句,却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从后台的方向走了出来。
      苏砚秋身着月白色长衫,身形清瘦却挺拔,周身散发着一股清冷的气场,仿佛周遭的混乱与喧嚣,都与他无关。他走到陈砚山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微微用力,示意他安心。随后,他抬眼,目光落在痞子身上,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惧色,声音清冷如冰,
      “五十块大洋,我们没有。”
      痞子转头看向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身形清瘦,面容清隽,衣着素雅,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书卷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屑,嗤笑道:“哪里来的小白脸,也敢管老子的闲事?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不知道这城南一带,是谁的地盘吧?”
      说着,他便抬手,带着一股蛮力,想要去推苏砚秋的肩膀,想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戏子推倒在地,给个下马威。
      “你们别碰砚秋爷!”春桃连忙上前,张开双臂,挡在苏砚秋身前,小小的身子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脸色也变得惨白,可眼神却依旧坚定,“砚秋爷是玉霜台的头牌,你们要是敢碰他,我们绝不答应!”
      痞子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戾气,正要发作,却被身边的一个小弟连忙拉住了。那小弟凑到痞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大哥,这小白脸就是玉霜台的头牌苏砚秋,听说前段时间,北平城防的陆师长,还特意来这里听他唱戏,对他格外看重。咱们可得小心点,别惹了不该惹的人,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痞子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陆承煜的名声,他在城南一带也听过,铁血冷厉,手握兵权,杀人不眨眼,可不是他这样的地痞能招惹得起的。可转念一想,陆承煜那般大人物,日理万机,哪里会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
      一个戏子而已,就算陆师长真的听过他的戏,也未必会真的护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痞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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