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以泪诉痛

6、第六章 秋尽别离 秋日的凉意

　　秋日的凉意一日浓过一日，梧桐叶被秋风染透，层层叠叠铺在教学楼的走廊外。风一吹，细碎的枯叶簌簌滚动，落在窗台，也落在我们无声相伴的朝夕里。

　　我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每日准时到校，将温热的牛奶悄悄放在他桌角，安安静静听课，安安静静做题，不再刻意搭话，也不再肆无忌惮贪恋他的温柔。只是目光总会在无人留意的缝隙里，悄悄落在他的侧脸上，贪婪地记下他眉眼的轮廓、低垂的眼睫，还有落笔时干净利落的模样。

　　陆时衍也始终如初。

　　从没有因为我突如其来的疏离而苛责，依旧温柔，依旧妥帖。我做题卡壳时，他会放慢语速，一遍又一遍耐心讲解；阳光斜斜切过课桌晃我眼睛时，他会自然地挪过书本替我遮挡；晚自习我犯困低头走神，桌腿轻轻的、克制的磕碰声，总会温柔地将我唤醒。

　　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沉默。

　　热闹的教室、喧闹的课间，周遭是鲜活滚烫的青春，唯有我们这一方小小的课桌，安静得温柔又落寞。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还是从前那般亲密无间，只有我和他清楚，我们都在悄悄倒数着仅剩的时光，小心翼翼捧着这场注定落幕的心动，不敢戳破，不敢贪心。

　　我本以为，这场温柔的倒计时还能再慢一点，至少能让我们安安稳稳走完剩下的深秋，走完这一整个朝夕相伴的学期。

　　可离别，从来都不会给人慢慢告别的余地。

　　消息是周三的班会课上传来的。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整理着手中的转学审批表，语气平和地宣布：“咱们班陆时衍同学，因为家庭迁居安排，下周一开始办理转学手续，之后会去往外地就读。”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落，瞬间击碎了我强撑多日的所有平静。

　　那一刻，教室里细碎的讨论声、窗外的风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尽数消失在耳边。

　　我的世界骤然一片空白。

　　指尖猛地攥紧了笔，指节用力到泛白，冰凉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僵硬。

　　我不是早有预料吗？

　　我明明早就知道他身不由己，早就清楚我们终会别离，早就熬过了无数个辗转难眠、暗自难过的夜晚。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模糊的预感变成确凿的事实，我还是猝不及防地溃不成军。

　　胸腔酸胀得发疼，喉咙紧紧堵着一团温热的酸涩，滚烫的情绪拼命往上涌，却被我死死压在眼底，不敢让半分泪光泄露。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小声议论着。

　　“陆时衍要转学了？也太突然了吧。”
　　“难怪最近总觉得他安安静静的，原来是要走了。”
　　“以后班里就没有这么温柔的学霸同桌了……”

　　嘈杂的话语钻进耳朵，我却一个字都听不真切。

　　我的所有感官，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身侧的少年身上。

　　陆时衍端坐原位，脊背依旧挺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寻常通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丝毫诧异，指尖依旧轻轻抵着书页，只是原本平稳的笔尖，微微顿了一瞬。

　　就是这极淡、极轻的一个停顿，我便懂了。

　　他早就确定了时间。

　　他早就知道，离别就在眼前。

　　所以这些天的温柔加倍，这些天的小心翼翼，这些天无声的包容与陪伴，从来都不是我的错觉。

　　是他早已知晓终点，却依旧陪着我走完最后一段路，独自守着离别的秘密，看着我故作平静、暗自挣扎，从不点破，从不为难。

　　班会课四十分钟，于旁人而言转瞬即逝，于我而言，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我全程低着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视线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我一次次强行憋回去，睫毛轻轻颤抖，连带着整个肩膀都绷得僵硬。

　　终于熬到下课。

　　班主任离开后，围在旁边询问的同学也渐渐散去，教室恢复了半分安静。

　　身旁的人迟迟没有动静。

　　良久，陆时衍才轻轻侧过头，目光落在我紧绷的侧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独属于我的温柔，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沙哑：“都听到了？”

　　我不敢转头看他，怕一抬头，所有强忍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

　　我只能死死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抑制不住的微颤：“嗯。”

　　“对不起。”

　　他忽然轻声说。

　　突如其来的三个字，砸得我心口骤然一痛。

　　明明不是他的错。

　　他从来都没有错，他只是身不由己，只是无法对抗命运的安排，只是拼尽全力，给了我一场最温柔、最圆满的限时心动。

　　我终于忍不住，微微偏过头，眼底氤氲着湿热的水汽，看向他。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清澈的眼眸里，我清清楚楚看见，那双永远温柔从容的眼睛里，盛满了浓重的无奈、疲惫，还有化不开的心疼。

　　“为什么要道歉？”我努力稳住声音，却还是克制不住地发哽，“陆时衍，你没有对不起我。”

　　是我太贪心，贪恋不属于我的温柔，执着没有结果的陪伴，明知前路别离，却还是不肯甘心。

　　他看着我泛红的眼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住我，一字一句，温柔又沉重：“没能陪你走完剩下的路，就是我的不对。”

　　我鼻尖猛地一酸，眼泪差点应声而落。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我所有的期盼与遗憾，知道我所有的隐忍与不舍，知道我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所有心事。

　　课间十分钟，我们就这样安静对视着，没有再多的话语。

　　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剩下无尽的沉默与怅然。

　　窗外的秋风更烈了，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漫天飞舞。枝头的秋叶摇摇欲坠，就像我们这段岌岌可危、即将落幕的青春。

　　原来秋天的尽头，不止是叶落秋凉。

　　还有我猝不及防到来的，盛大又仓促的离别。

　　剩下的几天同桌时光，变得格外珍贵，也格外煎熬。

　　我们依旧默契相伴，他依旧为我讲题，依旧替我挡风，依旧会在我低落时安静陪伴。可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都在倒数着终结。

　　我开始更加珍惜眼前的点滴，悄悄记下他说过的每一句话，记住他温柔的语气，记住他抬眼时温柔的笑意，想把这短暂的温柔，尽数珍藏进往后漫长的岁月里。

　　我知道，从今往后。

　　岁岁秋风，年年叶落。

　　我的青春里，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温柔的陆时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