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以泪诉痛

7、第七章 最后的同桌时光 知道终点的

　　知道终点的日子，是最磨人的日子。

　　从前总觉得一周的时间漫长又闲散，早读、课堂、晚自习，日复一日，好像永远都过不完。可自从离别日期落定，时间仿佛被人悄悄拨快了指针，每一天都流逝得仓促又无声。

　　周一、周二、周三……日子一天天数着过。

　　我不再发呆走神，不再暗自纠结来日方长的虚妄，只是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地珍惜着和他同桌的每一分每一秒。

　　清晨依旧是温热的牛奶。

　　只是我递过去的动作更轻了，目光落在他指尖触碰瓶身的瞬间，都会悄悄停顿几秒。从前习以为常的小事，如今都成了弥足珍贵的画面。

　　陆时衍察觉到我的小心翼翼，却从不点破。

　　只是他喝牛奶的速度慢了很多，常常会握着温热的瓶身静坐许久，目光落在课本上，心思却似早已飘远。偶尔我们视线猝不及防相撞，没有人躲开，只是两两相望，眼底藏着同样的缄默与遗憾。

　　课堂依旧安静。

　　他依旧是那个耐心细致的同桌。

　　我数学压轴题解到崩溃，笔尖反复划乱草稿纸，烦躁地抿紧嘴唇时，他会轻轻抽走我手里的笔，低头帮我梳理思路。

　　他的声音依旧轻柔好听，字字清晰，褪去了所有浮躁，温柔得恰到好处。

　　“这里思路绕了，换个步骤。”

　　他微微俯身，肩头轻轻靠近我的肩头，淡淡的少年清冽气息笼罩过来，是我记了一整个秋天的味道。

　　我垂着眼，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规整的步骤一步步铺开，心口又酸又软。

　　以前只觉得他厉害、温柔，如今却贪婪地贪恋着这一刻的靠近。

　　我在心里默默数着。

　　这是他最后几次给我讲题了。

　　以后再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再也没有同桌会俯身温柔耐心，一点点抚平我的烦躁，替我理清所有纷乱的思绪。

　　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我们交叠的影子上，小小的一方课桌，盛满了我整个青春最安稳的时光。

　　可这份安稳，快要没了。

　　晚自习的夜色总是来得很早。

　　暮色压下，教学楼亮起暖黄的灯火，窗外的梧桐叶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暗沉的夜空，透着萧瑟的凉意。

　　班里很静，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细碎声响。

　　我没有刷题，借着低头的姿势，悄悄侧眸看他。

　　灯光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梁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利落。少年垂眸认真做题的模样，安静又耀眼，是无数个日夜我偷偷心动的模样。

　　陆时衍像是有所感应，忽然偏过头。

　　四目相对。

　　我来不及收回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

　　他眼底盛着温柔的灯光，还有一丝浅浅的无奈，轻轻漾开。

　　被抓包偷看，我没有像从前那样慌乱害羞地躲开，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缱绻又不舍。

　　反正快要分开了。

　　反正以后，再也没有这样光明正大、近距离看他的机会了。

　　良久，他轻声开口，气息很轻，怕打破夜晚的静谧：“在看什么？”

　　我抿了抿干燥的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看你。”

　　简单两个字，落在安静的空气里，温柔又酸涩。

　　陆时衍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的温柔骤然加深，裹着化不开的心疼。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转头，主动靠近了几分，任由我静静看着，纵容我这最后一点私心。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起桌角的试卷，簌簌作响。

　　我们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很近，又很远。

　　近到呼吸可闻，远到咫尺天涯。

　　周四的课间，班里的同学都出去打闹嬉戏，走廊里满是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热闹喧嚣。

　　只有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是我们最后独处的课间。

　　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空荡荡的操场，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以后，就没人跟我坐同桌了。”

　　没人在我怕冷的时候，悄悄关上我身侧的窗户。
　　没人在我走神的时候，轻轻敲敲我的桌面提醒我。
　　没人在阳光刺眼的时候，默默替我挡住一方光影。
　　没人再做我独一无二、偏爱至极的同桌。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再次吹落仅剩的几片枯叶，他才缓缓出声，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涵，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我微微转头看他，眼底已经没有强忍的慌乱，只剩下淡淡的怅然：“不用对不起。”

　　“陆时衍，遇见你，已经是我最好的幸运了。”

　　我从来都不怪他要走，不怪缘分短暂，不怪离别仓促。

　　我只是遗憾，遗憾我们相遇太早，相伴太短，遗憾我的青春刚好圆满，就即刻落幕。

　　他看着我澄澈又泛红的眼睛，喉结缓缓滚动。

　　半晌，他抬起手，没有像从前那样揉我的头发，只是轻轻、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发顶。

　　动作极轻，极温柔，像是在告别，像是在珍藏。

　　指尖转瞬离开，温柔却落进了我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会记得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又认真，像是许下了跨越时光的诺言。

　　“永远。”

　　这两个字太轻，抵不过漫长岁月；又太重，沉甸甸压在我的心口，让我鼻尖发酸，眼眶湿热。

　　我用力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干净的笑。

　　“我也是。”

　　我也会永远记得，这个秋天温柔了我一整个青春的少年。

　　记得他的温柔，他的偏爱，他的隐忍，他的身不由己。

　　记得我们共享过的课桌，共看过的晚霞，共度过的、独一无二的少年时光。

　　周五是他在校的最后一天。

　　一整天，我们都格外安静。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留恋，只是一如既往并肩坐着，做题、听课、看窗外的风景。

　　像是无数个普通的在校日，寻常、温柔、安稳。

　　可只有我们知道。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彻底倒数归零。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宣告着我们所有的同桌时光，彻底结束。

　　收拾书包的时候，我的动作很慢很慢。

　　一点点把书本叠好，一点点收好笔袋，目光一遍遍扫过这张陪伴了我们一整个秋天的课桌，扫过他的位置，扫过我们并肩相伴的方寸之地。

　　陆时衍收拾得很利落，黑色的书包挎在肩上，身姿挺拔，一如初见。

　　他站在座位旁，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缱绻，盛满了所有未说出口的不舍。

　　“走吧。”

　　我点点头，背起书包，跟着他走出教室。

　　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铺满整片天空，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们并肩走在熟悉的走廊，走在无数次一起走过的校道，一路沉默，没有说话。

　　往日觉得漫长的校道，今天却短得可怜。

　　短短几百米，仿佛走完了我们全部的青春朝夕。

　　走到校门口分岔的路口，就是我们无数次挥手道别的地方。

　　昏黄的落日余晖落在我们身上，取代了往日的路灯。

　　这一次，没有匆忙的再见，没有低头躲闪，没有隐忍疏离。

　　我们静静站在路口，两两相望。

　　秋风拂过，吹起我的发梢，也吹落了这个秋天所有的温柔与圆满。

　　陆时衍看着我，轻声道：“我走了。”

　　我看着他温柔依旧的眉眼，眼眶温热，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风：“嗯，一路平安。”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我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

　　而后，转身。

　　少年的背影挺拔清瘦，一步一步，慢慢走远。

　　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消失在夕阳的尽头。

　　风起叶落，暮色四合。

　　我的同桌，我的限时心动，我的整个青春温柔。

　　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