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以泪诉痛

4、第四章 心知 秋意一日浓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裹挟着清冷的风，漫过整条教学楼走廊。

　　我依旧心安理得做着陆时衍身边无忧无虑的小孩，日日沉溺在他独一份的温柔里，把珍惜眼前人这几个字，刻在了心底最深处。

　　日子平淡又甜软，朝夕相伴的同桌时光，成了我青春里最安稳的寄托。

　　我依旧每日早早备好温热牛奶，悄悄放在他桌角；依旧一遇到难解的题目，就下意识往他身边靠，睁着澄澈的眼眸等着他耐心讲解；依旧习惯在课间偷偷偏头看他，将他清冷又好看的侧影，一点点收进心底。

　　旁人早已见怪不怪，再也没有闲言碎语打扰我们之间的平和。所有人都清楚，陆时衍的心软与偏爱，只独独留给我苏知涵一人。

　　只是相处愈久，我渐渐察觉到一丝藏不住的异样。

　　他依旧待我温柔如故，依旧会揉我的头发，依旧会轻声唤我小涵，依旧会把所有细碎关怀尽数给我，可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我总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与茫然。

　　那抹情绪很浅，藏得极深，快得让人抓不住，若不是日日相伴朝夕相对，我定然察觉不出分毫。

　　起初我只当是他学业压力太重，心里烦闷郁结，便越发乖巧懂事，收敛自己过分闹腾的孩子气，安安静静陪着他，尽量不惹他烦心。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懂事，足够贴心，好好做他贴心的小孩，便能抚平他心底所有不悦。

　　直到那日午后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剩下笔尖书写的轻响。

　　我写完手里的试卷，侧头看向身旁低头沉思的少年，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整个人安静得仿佛与世间喧嚣隔绝。

　　我鬼使神差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孩童般直白的忐忑：“陆时衍，你以后会一直留在这座城市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笔的手骤然一顿。

　　空气仿佛静默了几秒，他缓缓抬眸看向我，往日里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染上一层淡淡的疏离与犹豫，沉默许久，才缓缓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不一定。”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我心上，却莫名让我心底一沉。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指尖微微泛凉，原本雀跃欢喜的心，骤然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我怔怔望着他，小声追问：“为什么不一定？”

　　他避开我的目光，重新垂下眼帘看向桌面的习题，声音轻得像一阵秋风：“家里的安排，从来不由我自己做主。”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轻轻戳破了我长久以来自欺欺人的安稳美梦。

　　我一直天真以为，我们会安稳走完余下的校园时光，会一起熬过寒冬，迎来春日，会一直以同桌的身份相伴，我也能永远做他被偏爱的小孩，永远守着这份触手可及的快乐。

　　可我从没想过，他的前路从不由自己掌控，他早已身不由己。

　　那一刻我后知后觉恍然大悟，终于读懂了他平日里藏在温柔里的无奈，读懂了他纵容我所有孩子气背后的隐忍，读懂了他许下那句“那就一直当”时，眼底藏着的万般言不由衷。

　　他不是笃定能陪我岁岁年年，而是明知相聚短暂，离别将至，才舍不得辜负我满腔热忱的奔赴，才拼尽全力在有限的时光里，把所有温柔尽数赠予我。

　　他清楚自己终有一日会离开，清楚我们这段朝夕相伴的时光早有尽头，清楚我满心期许的来日方长，终究只会变成一场转瞬即逝的过往。

　　所以他才毫无底线包容我的幼稚，心甘情愿接住我所有情绪，倾尽所能满足我身为小孩的所有小欢喜，陪着我肆意挥霍短暂的美好时光。

　　他是在提前弥补离别将至的遗憾。

　　我的心口一点点泛酸，鼻尖微微发热，先前满心的欢喜与甜蜜，渐渐被无边无际的不安席卷而来。

　　我最期盼的是珍惜眼前人，最怕的却是眼前人即将远行。

　　我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不再像往日那般叽叽喳喳撒娇胡闹，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心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原来所有恰到好处的温柔，所有毫无底线的纵容，都是离别来临之前，一场精心筹备的馈赠。

　　他什么都心知肚明，唯独任由我深陷其中，任由我抱着永远相伴的幻想，无忧无虑做他的小孩。

　　他舍不得打碎我的美梦，舍不得让满心欢喜的我提前陷入难过，只能独自藏起所有心事，默默承受即将分离的苦楚。

　　放学的晚风依旧微凉，他依旧如常等我收拾好书包，并肩与我走在昏黄的路灯之下。

　　往日里我总爱黏在他身侧，絮絮叨叨说着日常琐事，满心皆是欢喜。可今日一路沉默无言，心底藏着沉甸甸的心事，再也没有往日的雀跃。

　　陆时衍敏锐察觉到我的低落，脚步渐渐放缓，侧头看向我低垂的眉眼，语气放得愈发轻柔：“怎么不说话了？闹脾气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抬眸望向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委屈与不安，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不会有很长很长的以后？”

　　晚风骤然静止，周遭一片寂静。

　　他身形微微一僵，定定地看着我清澈又泛红的眼眸，良久无言，所有掩饰在此刻尽数崩塌。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我瞬间明白了所有一切，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快要落下来的泪水。

　　原来从一开始，就只有我一人沉浸在长久相伴的美梦之中，只有我傻傻以为做他的小孩便能留住所有温柔，只有我执着地相信珍惜当下便能抵过世事变迁。

　　而他自始至终，全都心知肚明。

　　知晓相遇短暂，知晓欢喜有限，知晓情深无果，知晓终要离散。

　　他陪我疯，陪我闹，宠我天真，予我偏爱，陪我做尽青春里所有温柔之事，不过是想在离开之前，好好善待一场义无反顾奔向他的真心。

　　他给了我做小孩的快乐，给了我十七岁最圆满的心动，却唯独给不了我一个安稳长久的未来。

　　我缓缓停下脚步，不再刻意靠近他，心底那份肆意张扬的孩子气，在此刻悄悄收敛大半。

　　我依旧珍惜眼前的他，依旧贪恋他给予的温柔，依旧舍不得放下这份满心欢喜的喜欢。

　　只是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无忧无虑做那个不懂世事的小孩。

　　因为我已然心知，秋风有尽，相逢有期，再炽热的偏爱，终究抵不过世事安排，再美好的朝夕相伴，终究难逃一场渐行渐远的别离。

　　前路漫漫，他自有远方奔赴，而我只能守着眼下仅剩的时光，默默珍藏这份限时的温柔，静静等待那场早已注定的离别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