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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小孩 秋风一遍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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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遍遍扫过教学楼的窗沿,褪去夏末最后一丝燥热,把秋日的温柔一点点揉进朝夕相处的细碎时光里。
自那日放学路上,陆时衍当众护着我之后,所有嘈杂的流言尽数平息。
再也没有人私下调侃我幼稚、黏人。全校都心知肚明,性情清冷、疏离寡言的陆时衍,唯独对我,有着旁人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温柔与纵容。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他面前,我从来都只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是在某个安静的课间,我忽然窥见了独属于我的、温柔的宿命。
他总是轻轻唤我:小涵。
小涵。
读音轻软,落在耳畔,像极了小孩。
原来从他第一次温柔开口开始,我在他这里的定位就早已注定。我不必做懂事成熟的苏知涵,不必拘谨、不必体面、不必刻意迎合所有人。我只需要做他一个人的小孩,被他偏爱,被他包容,被他好好妥帖护着。
那一刻我忽然彻底明白。
小涵是小孩,而我的快乐,从来都很简单——做他的小孩。
在所有人面前,我安静、内敛、懂事,习惯隐忍情绪,习惯藏起心事,习惯做一个无可挑剔的普通人。可只要坐在陆时衍身侧,我所有的伪装都会尽数瓦解,露出最纯粹、最笨拙、最孩子气的模样。
我会因为几道解不开的错题闷闷不乐,耷拉着眉眼闹小情绪;会因为他一句轻声叮嘱、一次无意的温柔,心跳翻涌一整个午后;会日复一日坚持给他带温热的牛奶,用我最直白、最笨拙的方式奔赴我的喜欢。
我贪恋这份独一份的特殊,贪恋这份明目张胆的偏爱。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倾斜洒落,温柔铺满整张课桌,将我们挨在一起的影子密密叠合。教室里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连绵不绝,周遭喧嚣平缓,唯独我心底的悸动清晰滚烫。
我撑着下巴,静静看着他垂眸刷题的侧影,看他利落挺拔的眉眼,看他清冷不染世俗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呢喃,细细碎碎的话音落在风里:“原来小涵,就是小孩啊。”
陆时衍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眸,漆黑温柔的眼底盛满暖阳,没有半分疏离,只余满眼纵容。他静静望着我泛红的耳尖,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嗓音低沉温柔,轻轻落进我心底:
“嗯,我的小孩。”
五个字,温柔得猝不及防,撞得我心口骤然发烫,所有细碎的欢喜瞬间铺满心腔。
原来不是我自作多情。
原来我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做他的小孩。
原来我全部的快乐,都源于此。我的快乐,就是小孩,是只做陆时衍独一无二的小孩。
自此之后,我愈发坦然地展露自己所有的孩子气。
我会像小孩一样黏着他,课间下意识凑近他的课桌,做题要挨着他,看书要靠向他,连发呆都想停在他的方向;我会像小孩一样心软又敏感,被他稍稍冷淡便暗自委屈,可他只需轻声哄一句,我所有的别扭就烟消云散;我会像小孩一样执拗真诚,认定了他,便满心珍惜、义无反顾,从不敢轻易辜负半分温柔。
珍惜眼前人的执念,在我心底愈发深刻。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好好握紧这份温柔,乖乖做他的小孩,这份岁岁朝夕的陪伴,就永远不会落幕。
周三的体育课依旧温柔。
秋风吹拂梧桐枝叶,簌簌作响,树荫斑驳错落。我提着两瓶常温的温水,穿过喧闹沸腾的操场,熟门熟路走到他独坐的树下,安静落座在他身旁。
不用再胆怯拘谨,不用再小心翼翼。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陪他吹风、陪他看书、陪他虚度这温柔的课余时光。
他习惯性从口袋里摸出我爱吃的糖,剥糖纸的动作熟练自然,记得我所有的喜好,避开我所有的忌口。细碎的阳光落在他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我含着清甜的糖,侧头望着他,轻声认真地开口:“陆时衍,我好喜欢做你的小孩。”
不用长大,不用坚强,不用独自扛下所有情绪。
有人护我流言风雨,容我幼稚任性,予我极致温柔。
这就是我十七岁,最盛大、最安稳、最圆满的快乐。
他垂眸看向我眼底纯粹的光亮,眼底温柔泛滥,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温度温热真切,语气笃定又轻柔:
“那就一直当。”
他说得太真、太柔,温柔得让我彻底信以为真。
我信了我可以永远做他的小孩,信了这份偏爱岁岁不散,信了眼前人终将是来日方长。
可我那时年纪太小,心性太单纯,只读懂了眼前的温柔纵容,却读不透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沉沉酸涩与无奈。
他愿意纵容我的孩子气,愿意接住我所有的细碎情绪,愿意把极致的温柔尽数给我。
不是因为来日可期。
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我们的时光有限,相聚短促。
他明知道结局是离别,明知道我终究会落空,明知道我满腔赤诚终会无疾而终。
可他还是舍不得推开满心奔赴他的我。
只能在有限的、仅剩的时光里,极尽温柔,极尽纵容,好好宠一次义无反顾喜欢他的小孩。
傍晚的天色暗得越来越早,晚自习结束后的晚风浸着微凉的秋意。
他依旧雷打不动等我。
无论我收拾书包多慢,他都耐心坐在座位上等,不催不急,安静又温柔。等我收拾妥当,便并肩和我走出教学楼,昏黄路灯洒落一地柔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我依旧改不掉孩子气的习惯,贴着他的身侧走路,碎碎念念地跟他分享一天的琐碎日常,叽叽喳喳,没完没了。
“我叫小涵,就是小孩,”我仰头看着身边的少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所以我的快乐,就是做你的小孩。”
陆时衍的脚步骤然轻顿。
晚风撩动他的校服衣角,他垂眸静静望着我眼底毫无杂质的欢喜,温柔的眸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怅然。他沉默几秒,只是抬手将我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嗓音轻淡,掩去所有暗流:
“我知道。”
我丝毫没有察觉这温柔之下藏着的伏笔。
我依旧满心期许,满心珍惜,天真地规划着和他有关的所有以后。我以为秋去春来,岁岁年年,我们永远是同桌,永远这般温柔,我永远可以做他被偏爱的小孩。
我以为眼前的温柔,是余生的常态。
我以为眼前的人,是此生的余生。
我全然不知。
他亲手赠予我的温柔,亲手赋予我的孩童特权,亲手成全我的满心欢喜。
从来都不是余生。
只是离别之前,短暂馈赠我的、一场盛大又易碎的秋日幻觉。
他让我拥有了一整个秋天的快乐,让我做了一整个秋天无忧无虑的小孩。
等秋风落尽,等梧桐叶落满地,等这段限时温柔落幕。
他便会悄无声息抽身远去。
从此人间山海,再无归途。
只留我一人,褪去所有孩子气,再也做不成谁的小孩,抱着满程温柔的回忆,岁岁年年,独自熬过漫长又遗憾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