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相逢》蒲萤

22、喜欢 在星野

　　在星野弹完琴，凌薇就回宿舍了，按部就班的上课。

　　十月中旬的临江，秋阳把银杏叶烤得暖黄，凌薇握着手机蹲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林里，指尖发颤。

　　屏幕上艺术团的录取通知跳出来时，她第一反应是愣，紧接着眼眶红了。

　　她以为手抖的毛病，早就被面试老师看在眼里；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成为在乐团的核心主奏。

　　“凌薇，你看没看通知？我过了。”

　　陆嘉月的声音从身后钻过来，“你呢你呢？”

　　凌薇吸了吸鼻子，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录取通过”四个字明晃晃的。

　　陆嘉月兴奋：“我就知道，咱俩都过了，明天晚上艺术楼集训，一起去。”

　　喜悦冲淡了那些惴惴不安的难过，凌薇弯唇点头。

　　第二天傍晚没课，晚霞把艺术楼的玻璃窗染成了橘子色，凌薇和陆嘉月往乐团大型排练室走。

　　刚推开门，排练室里闹哄哄的。

　　三四十号人散落在各处调弦试音，小提琴的清亮泛音混着大提琴的低沉共鸣，空气里飘着松香的味道。

　　正前方的讲台后站着江大学生艺术团管弦乐团的指导老师，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敲了敲谱架扬声：“安静！各声部按组别列队，老生带新生熟悉冬季展演的排练规矩和席位分配！”

　　点名册一页页翻过，凌薇和陆嘉月的名字相继被点到。

　　老师抬手指了指排练室角落那架锃亮的三角钢琴，补充道：“冬季展演的钢琴首席就一个名额，你们四个先磨合试奏，最终人选按排练效果定。”

　　凌薇走过去，另外三人已经站在钢琴旁。

　　三人分别自我介绍。

　　大二林曼琪、大二赵一航、大一萧遥。

　　林曼琪穿着丝绒长裙，抬眼看见凌薇时，露齿笑了笑：“这不是面试时弹《钟》的学妹吗？能进来蛮不容易的，毕竟现在管弦乐团挑首席，不只看技术，还得看稳定性。”

　　这话一出，同组的赵一航和萧遥对视一眼，没敢接话，却默认了她的弦外之音。

　　一个有手伤的人，不应该来这里。

　　更何况钢琴这样重要的位置。

　　凌薇钢琴很厉害，这很明显；凌薇弹不了乐团钢琴，也很明显。

　　大型乐团合奏，让一个控制不住手指的人担任核心位置，不是笑话么！

　　凌薇没接话，只是垂眸扫了眼那架三角钢琴，琴身乌亮得能映出人影。

　　赵一航先开了口，语气还算客气：“我是大二管弦乐团的赵一航，弹了两年钢琴声部，学妹你面试时的《钟》，技巧确实没得说。”

　　一旁的萧遥跟着点头：“你弹得确实厉害。”

　　三个人里，只有林曼琪没再绕弯子，笑意盈盈：“说起来，冬季展演是要和市交响乐团的前辈同台的，到时候台下坐满了评委和观众，万一……”

　　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掠过凌薇的左手，“出点小差错……”

　　这话轻轻扎在凌薇心上。

　　她清楚手伤的隐患，也知道林曼琪说的是所有人心里的顾忌，技术再好，不稳定也是白搭。

　　哪怕她以前的奖杯奖牌拿到手软，对现在也没有半点作用。

　　凌薇没法辩解，只是走到钢琴前，指尖刚搭上琴键，就听见赵一航补了句：“学妹，这琴的踏板比普通琴沉半格，你看试试你手腕吃不吃得消。”

　　凌薇的指尖顿了顿，抬眼看向他，面无表情：“谢谢学长提醒，合不合适，弹了才知道。”

　　话音落，流畅的旋律就淌了出来，是管弦乐团冬季展演的备选曲目。

　　她的指法依旧利落，琶音行云流水，可弹到快板段落时，手腕还是隐隐发僵，一个跳音的收尾，到底还是带了点微颤。

　　琴声戛然而止。

　　林曼琪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

　　赵一航和萧遥也没吭声，只是各自移开了目光。

　　凌薇深吸一口气，合上琴盖，抓起琴谱转身就走。

　　路过门口时，管弦乐团的干事低声劝她：“学妹，楼上有空琴房，隔音好，你上去练练？”

　　凌薇点了点头，没回头，踩着走廊里的晚霞往上走。

　　走到二楼拐角时，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映入眼帘，紫红的霞光透过玻璃洒进去，映着里面的人影。

　　她脚步慢下来，目光落在窗边的身影上——

　　是许青霁。

　　他没穿常穿的白衬衫，套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实验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十字螺丝刀，低头调试一台半人高的人形机器人。

　　机器人外壳泛着黑色的光，关节处的线路板隐约可见。

　　旁边的笔记本屏幕满屏都是 C++ 代码和机器人运动控制的参数曲线。

　　不远处，几个艺术团老生正急得团团转。

　　“学长，真的没办法了吗？艺术节明天就彩排了，这机器人动作总比音乐慢半拍，走位还老歪！”

　　许青霁没抬头，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晚霞的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眉峰微蹙，神情专注得厉害。

　　“不是硬件问题，是PID控制器的参数没调好。”他声音清冽，带着让人信服的笃定：“积分项调大一点，消除稳态误差，再把速度环的比例增益往下压，避免超调。”

　　其他人半信半疑地围过去，照着他说的改参数。

　　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凌薇站在窗外，高中时他也是这样一副“难题到我手里就不是事儿”的从容。

　　“嗡——”

　　机器人启动的声响拉回了凌薇的思绪。

　　随着音乐响起，那几台黑色的机器人居然精准地踩着节拍，完成了旋转、抬手、跳跃的动作。

　　每一个幽默的走位都分毫不差，和音乐的契合度高得惊人。

　　排练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许青霁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正看得入神，许青霁像是察觉到了窗外的目光，忽然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晚霞的光刚好掠过两人的眉眼，凌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许青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没说话，只是对着那群老生扬了扬下巴：“再试一次，这次把音乐音量调大。”

　　凌薇捏着琴谱，转身快步走向琴房。

　　这人，认真起来，还挺让人挪不开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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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盛夏，校运会】

　　操场被烈日烤得滋滋冒气，呐喊声、播报声此起彼伏，学生们在这几天格外亢奋。

　　青春特有的班级荣誉感让学生们为自己班的同学跑来跑去地加油呐喊，源源不断地写加油稿。

　　又或者去拍照、出角色、围坐着吃零食。

　　一切洋溢生机活力。

　　凌薇是负责写稿的，她从手机里翻了一堆稿，打印出来，抄下来，直接完美完成任务。

　　剩下的时间都是属于她自己的美好时光。

　　然鹅，现在的凌薇并不那么美好。

　　她的亲亲姐妹今早要在主持台主持，拿着话筒念着激情洋溢的稿词，声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

　　没有了李恩念，生活真的无聊透顶。

　　她无聊地看书，各种各样霸道总裁爱上我的王霸小说，契合青春少女充沛的想象力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凌薇也喜欢过一段时间霸总，后来不知道怎地发现，她妈不就是霸总吗？

　　忙得要死、管理公司、雷厉风行又集权严苛。

　　这么一想，凌薇顿时萎了。

　　她再也喜欢不上霸总了。

　　而霸总几乎占据了凌薇所在班级课外言情小说里的半壁江山。

　　凌薇只好跑去看动物世界，写动物的小说，终于没有了冷酷无情的霸道总栽。

　　凌薇没怎么看进去书。

　　不远处的许青霁倒是坐得住。

　　摊开的物理习题册铺满了小半张桌子，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偶尔翻过书页。

　　她以为，校运会这个空档，以他竞赛生的特权，他要么泡在竞赛集训室，要么去实验室做模拟题呢。

　　凌薇盯着他的手，忽然想起这学期几近尾声，他缺席的课比在场的次数还多，早读课永远不见人影、晚自习常被竞赛教练叫走，偶尔连作业都不交。

　　上次数学小测，他也是踩着铃声进考场，写了半个小时立刻拎包离开，背影都透着匆忙。

　　忙忙碌碌的优等生啊～

　　凌薇在学校就不会那么发了狠忘了情的努力，她的成绩大部分来自假期的预习课和辅导课。

　　“哗啦”一声，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相对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次、两次……

　　凌薇终于按捺不住，合上书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你怎么不去看比赛？”

　　许青霁抬眼，目光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顿了两秒才开口：“要做题。”

　　“哦。”

　　凌薇无趣地应了一声，重新翻开书坐在他旁边，漫不经心的吐槽：“你真无聊，每天不是做题就是睡觉，一点新意都没有。”

　　他看着她翻动书的指节，喉间动了动，想说不止，除了睡觉、做题，还有想你。

　　话到嘴边，只变成了一个浅浅的笑：“没办法，一直要比赛。”

　　凌薇扬着下巴：“行吧。”

　　没过多久，广播里传来四百米预赛的通知，她眼睛一亮，站起来：“到四百米比赛了，要不要去看？”

　　盛情难却，许青霁合上习题册，点了点头，默默跟在她身后。

　　太阳依旧毒辣，凌薇随手从营地拿起一把黑伞，撑开后往两人头顶罩去。

　　走了两步，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下脚步，挑眉看向身边的人：“原来你这么高。”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矮，可许青霁站在旁边，几乎要高出一个头，目测足有一米八以上。

　　伞举了半分钟，凌薇没精力地皱了皱眉，把伞柄往他手里一塞：“你举着呗，好累。”

　　许青霁顺从地接过伞，像英勇的禁卫军站在大小姐身侧为她保驾护航。

　　只是这个大小姐，今天好像格外活泼，一会跑去跟这个打打招呼、一会跟那个聊聊天。

　　女的有，男的也有。

　　凌薇的好朋友只有李恩念，但她半熟不熟的朋友好像格外多，总能在人群里找到说话的人。

　　也是，她总是很受欢迎。

　　他举着伞，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看着她对别人笑，看着别人围在她身边，喉间嫉妒得发涩。

　　他下意识握紧了伞柄，骨节泛白。

　　他多想用手中的黑伞把她掩盖住，让别人看不了她，她也看不了别人。

　　多想她别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任何人，别对别人笑，别拉着别人的手，别喜欢上任何人，可不可以。

　　再给他一些时间，他会尽己所能挣脱泥潭，他会拿下物竞金奖，他会闪闪发光，他会献上一切，给她比现在还要好的生活。

　　再等等他。

　　两人走到跑道边，被几个男生拦了下来。

　　新奇的是，这次找的不是凌薇，而是许青霁。带头的是高二实验班的学长，手里捧着一本物竞题，神色急切：“许青霁？可算找到你了，这道磁场题我们卡了挺久，老师不在，你能不能帮忙看看？”

　　许青霁愣了愣，下意识看向凌薇。

　　“去吧去吧，”凌薇挥挥手，毫不在意地往旁边退了退，“我自己看比赛就行，伞给我。”

　　他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低声说：“我很快回来。”

　　说完便跟着那几个男生往旁边的树荫下走去。

　　凌薇握着冰凉的伞柄，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好奇，便悄悄跟了过去。

　　树荫下，许青霁已经被围在了中间。

　　他接过那本竞赛题，指尖划过书页，目光落在题目上，刚才温和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锐利。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瘦的下颌线。

　　他垂着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认真得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过了许久，他开口，“这里的临界条件错了。”

　　他补充道，“磁场方向垂直纸面向外时，粒子轨迹半径要按洛伦兹力公式重新推导，你们忽略了速度分解后的切向分量。”

　　他快速演算起来，公式推导得清晰流畅，步骤简洁明了，没有一丝多余的废话。

　　围在他身边的男生们频频点头，脸上的急切渐渐变成了恍然大悟。

　　有人忍不住感叹：“我靠，许青霁你也太牛了！这么偏的考点，你都记得这么清楚？”

　　“许青霁你这状态绝了，熬了那么多通宵还这么能打，牛叉。”

　　许青霁只是继续往下讲，偶尔停下来回答他们的疑问，语气平淡耐心。

　　他的笔尖，动作利落，阳光下，他的侧脸干净清冽，认真的模样自带光芒，从容又专注，和平时在班里沉默寡言的模样判若两人。

　　原来，他不是无聊。

　　他只是把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事情上，在属于他的世界里，活得热烈又坚定。

　　不知何时，凌薇的心跳渐渐快了起来。

　　她看着许青霁转身朝她走来，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明亮，带着几分询问的神色：“看完比赛了？”

　　凌薇这才回过神，下意识地把伞往他那边举了举，遮住他头顶的阳光，嘴角忍不住上扬，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许青霁，你好厉害啊。”

　　许青霁愣了愣，耳尖爬上颓红，他避开她的目光，伸手接过伞柄，往她那边倾斜了些，声音清稳：“还好。”

　　凌薇没再说话，并肩站在他身边，看着跑道上的运动员冲过终点线。

　　她有些喜欢他了。

　　因为他本身，是那个沉默却坚定、优秀却谦逊、在自己的领域里自带锋芒的少年。

　　这种感觉，像夏日里突然吹来的一阵凉风，猝不及防，却又无比清晰，像喝了橘子汽水一样，清甜又绵长，在细碎的日常里，滋生、蔓延。

　　她喜欢的少年，好像在闪闪发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