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父亲 凌兰刚 ...
-
凌兰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指尖还停留在触控板上,私人手机就突兀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号码没有备注,却让她瞳孔骤缩。
这个号码,她刻骨铭心记了二十年,属于何佳郢。
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几秒,她终究还是划开。
“阿兰,算我求你了。”
何佳郢带着岁月的沙哑和压抑不住的恳求,“我知道当年是我混蛋,这些年我没一天忘了自横。我不图别的,就想远远看他一眼,跟他吃顿饭,行不行?”
凌兰握着手机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这已经是何佳郢半个月里的第十次来电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语气里满是卑微的讨好,像极了这些年被愧疚磋磨的模样。
“你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努力维持着平静。
“不干什么,真的。”
何佳郢急忙解释,“我就想看看他长什么样,问问他这些年好不好。阿兰,我知道我没资格,可我是他爸爸啊……这些年我救人无数,却连自己的儿子都护不住,我夜里闭眼全是他……”
凌兰沉默了。
过往的画面汹涌而来。
她和何佳郢是高中、大学同学,毕业那年他们领了证,住在两家人资助的小房子,日子温馨安稳。
儿子出生时,何佳郢抱着皱巴巴的小家伙,弯了弯眼睛说以后要当最好的医生,给他们娘俩安稳的生活。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可他三岁那年,何佳郢带孩子回乡下老家探亲。
那天村里办酒席,他被亲戚拉着喝了不少酒,醉醺醺地睡着了,等醒来时,原本在院子里玩的小何苏已经没了踪影。
亲人搜寻多日,只在山脚下找到孩子一只沾了泥污的小鞋子,所有人都认定孩子是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
那场意外,成了压垮他们感情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世界轰然崩塌,日日夜夜的眼泪和指责,磨掉了最后一点情分。
何佳郢自知罪无可赦,签了离婚协议净身出户,后来成了一名外科医生,这些年再没婚娶。
何苏被找到的那天起,凌兰就托人把他走失后的二十年,一寸一寸扒了出来。
那些卷宗、笔录、福利院的档案,还有街坊邻居的只言片语,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心口密密麻麻地疼。当年孩子不是被野兽叼走,是被人贩子趁乱抱走的。
在深山黑户人家的三年,他被当成摇钱树,白天被带着沿街乞讨,晚上被锁在潮湿的柴房里。
九岁那年的大火,他借着漫天火光砍断栅栏,才从那人间地狱里逃了出来。
她无法想象到,那样瘦小的孩子,握着磨得锋利的柴刀,在浓烟里跌跌撞撞跑向山洞时,眼里的恐惧和倔强。
后来,他进了福利院,总是缩在角落,不说话也不笑,却会偷偷捡别人扔掉的旧课本,在昏黄的路灯下啃到深夜。
十岁被一对夫妻收养,初中他成绩优异,被养父母逼着给其他孩子补课,赚来的钱全被拿走,稍有懈怠就是一顿打骂,身上的淤青旧伤叠新伤,从来没好过。
初三时他拿到物理竞赛省级一等奖,东城七中领导找到他,想把他特招进来。
可养父母藏起通知书,逼他辍学打工,是他忍着疼,偷偷把养父母虐待的证据整理好匿名寄出,又用磨尖的钢尺撬开窗户,揣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连夜扒上了去临江的火车。
老家教育局为了树典型,把他的事迹登了报,暴露了他的录取学校。
那对养父母拘留期满,转头就把他的去向卖给了追债人。
高中三年,他被堵在巷口打过无数次,被逼着还钱,只能把竞赛奖金、补课费,一分不剩地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那些日子,凌兰光是想想,就撕心裂肺。
她的孩子,她失而复得的宝贝,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硬生生扛过了这么多苦。
自以为早已流干眼泪的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眼泪大滴大滴掉落。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答应,还是不答应?
不答应,何佳郢大概会像块膏药一样,没完没了地缠着。
可答应了,她怎么跟许青霁开口?
怎么告诉他,那个当年因为醉酒弄丢了他的男人,现在想来看他了?
她不敢想,许青霁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沉默?
是愤怒?
凌兰不知道自己在办公室坐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城市的霓虹透过玻璃映进来。
她终于拿起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许青霁的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少年清冽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妈?怎么了?”
凌兰喉咙发紧,酝酿了半天,才把话说得尽量平静:“自衡,晚上有空吗?陪妈妈出去吃顿饭。”
电话那头的许青霁顿了顿,很快应下来:“有空,去哪里?”
“城南那家私房菜,我开车去接你。”
许青霁:“要叫凌薇吗?”
凌兰:“不用。”
凌兰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她起身,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掬起冷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女人,有些憔悴,不复往日的干练强势。
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
罢了,终究是要面对的。
不为别的,就为何佳郢那句“我是他爸爸”,也为许青霁心里,或许藏着的那一点关于父亲的好奇。
其余的,都过去了。
凌兰的车停在巷口,她转头看了眼身侧的许青霁。
“别紧张。”
凌兰说:“不想说的话,就不说。”
许青霁抬眸看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清淡淡的:“我没事,妈。”
两人走进菜馆,迎宾引着往包厢走。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凌兰的脚步顿了顿。
何佳郢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比视频里更憔悴,鬓角的白霜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原本正望着窗外发呆,听见动静站起身,目光死死黏在许青霁身上。
许青霁的脚步也顿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眉眼间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却陌生得厉害。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下意识往凌兰身边靠了靠。
包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会。
何佳郢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憋出一句沙哑的:“青霁……”
许青霁没应声,只是捏紧了手指。
凌兰心头一酸,连忙上前一步,打破了难堪的沉默:“坐吧,菜都点好了,都是清淡的。”
她拉着许青霁在何佳郢对面坐下。
盘子碰撞的轻响里,何佳郢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许青霁,一会儿看他的眉眼,一会儿看他的手。
许青霁垂着头,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没看他,也没说话。
直到第一道菜端上来,是一盅清炖排骨汤。
凌兰给许青霁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尝尝,你小时候最爱喝这个。”
何佳郢眼眶红了红。
他看着许青霁端起汤碗,低头抿了一口,动作清清淡淡的,和他记忆里那个叼着奶嘴、赖在他怀里要抱抱的小不点,重合又错开。
“你……”
他终于憋出半句话,“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许青霁抬眸看他,眼神静如死水:“……挺好的。”
何佳郢张了张嘴,无数想问的问题无法说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问?
当年弄丢孩子的是他,这些年缺席孩子人生的也是他。如今能坐在这里,看他一眼,已是凌兰的仁慈。
凌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淡淡开口:“菜要凉了,吃饭吧。”
凌兰给许青霁夹了清蒸鱼。
何佳郢看着这一幕,眼眶更红了。
他想起从前在燕郊的小房子里,也是这样的场景,凌兰给他夹菜,他给怀里的小何苏喂米糊,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多温馨啊。
只是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他拿起筷子,没什么胃口,只是盯着许青霁的侧脸,看他慢条斯理地吃饭,看他偶尔抬眸和凌兰说句话,几乎没有看自己。
吃到一半,许青霁的手机震了震。
他拿出来看了眼,是凌薇发来的消息:你和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许青霁的指尖顿了顿,回了句:快了。
放下手机时,他抬眸,刚好对上何佳郢的目光。
他面无表情回望了一阵。
何佳郢讪讪别开眼。
此时的凌家,凌薇正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张妈提前做好的饭菜,都是她爱吃的,可她味同嚼蜡。
干妈和许青霁去周家吃饭了。
她终究是外人。
凌薇扒了两口米饭,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点开凌兰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周拍的家里,没有明示,配文终于了家的样子。
这样的开心,是以前她不管怎么讨好、怎么努力,都无法从凌兰身上得到的。
她手指颤抖着,点开和程锦的聊天框。
两人不熟,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句问候。
她想倾诉,想问问“我该怎么办”。
打了又删,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发。
眼泪越掉越凶,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干妈有了亲儿子,她带亲儿子和前夫吃饭。
亲妈是陌生的。
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孩,不知道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