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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魂绳 “我看着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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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血能避开仙盟耳目出现在此,昭天宗的后山恐怕已生疏漏。
相烯没有继续跟明昭远耗费时间的心情,好不容易重生一次,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最后看了明昭远一眼,转身欲离:“前辈自便,我先离开了。”
还未走出练剑坪,他腰间那枚白玉令牌忽地明灭闪烁。
相烯拿起玉牌,清珏长老肃然的声音传入耳中:“询儿,仙盟急讯,宗门后山疑有魔道侵入。你与昭雪仙君既在近处,此事便交由你们先行探查。我与诸位长老即刻赶来。”
他攥紧玉牌,凭心而论,若不是有明昭远这个讨厌鬼在,他也很想去调查一番冥血是如何做到的。
毕竟他没有继承相询的剑法,若是在仙门用自己上世的魔招,身份必会在明昭远面前败露。
但眼下明昭远粘着他,更何况师尊还亲自下场让明昭远帮忙,他是躲不过这冰坨子了。
明昭远静静站在他身后,那只小肥鸟依偎在他的颈窝。
相烯吐出一口浊气,认命地转身:“前辈,你听到了吧?”
明昭远修长的手指摩挲着剑柄:“自然,我和你同去。”
练剑坪后方,一条小径蜿蜒通向后山。相烯不再多言,径直朝那条路走去。
“等等。”
手臂忽地被握住。相烯脚步一滞,抬眼对上明昭远的视线。
“......系上魂绳吧,这样就不会丢了。”
魂绳?
相烯从未听过这个法器,他谨慎地拒绝道:“不......”
“只是防止我们再入幻境。”
他话音刚落,相烯突然感觉到一截冰凉的丝线从他右手的小拇指指尖缠绕上来,一点一点绕过他的掌心,最终轻巧环在手腕。
相烯没感觉到手腕上有什么分量,他将自己的手臂从明昭远手中挣脱,抬起手盯着手腕那圈突兀的红线。
“呵......”
相烯冷笑。
魂绳他不知道,但这红线分明是道侣之间常系的姻缘红线。明昭远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为他系上。
“明前辈,”相烯晃了晃手腕,语气微凉,“我看着很好糊弄么?”
灵力轻震,红线应声碎裂,化作细碎红芒散入风中。相烯不再多留,转身便走。
明昭远望着空中未散的绯色尘屑,缓缓抬手。那截红线竟再度完好浮现于他掌心。
他蓦地低咳一声,唇角溢出一缕血丝。他抬手毫不在意地拭去血迹,将红线轻轻按在心口。
无数红线自他心间蜿蜒而出,与掌中这截暧昧交缠,最终一并收回心底。
明昭远望向相烯离去的方向,揉了揉仍隐隐作痛的心口,默然跟上。
昭天宗后山没有弟子居住,只有半山的梅花与几间废弃的木屋。
相烯刚踏入这片山林便察觉到了魔道的气息。按理说,仙门的地盘魔道不可能出现,更别说还是这么明显的了。
他蹙眉刚想抬脚走近那片梅花岭,身后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突然拽住了他。
明昭远力气极大,直接将相烯拽向身后。
“你不要命了?宗门后山封印着什么你不知道?”
相烯怔然望向明昭远,表情很明显是不知道。
明昭远眉心更紧,随后他的剑倏然出鞘。
千百道凛冽剑气如霜风骤起,横扫整片梅岭。无数梅树拦腰而断,枝头残梅如血色烟尘,纷纷扬扬,覆满了天地。
相烯望着这漫天飞散的梅瓣,以及立于纷乱花雨中那道执剑的身影,突然想起上世他与明昭远第一次见面也是梅花树下。
当时他刚逃出青羽山庄,翻山越岭躲避仙盟的追杀,最终精疲力竭倒在一棵梅花树下。跌落的梅枝擦过他的脸颊,他以为那会是人生中看见的最后画面。
他也不清楚自己昏迷了几天,醒来时是在一个少年的怀中。
少年披散着墨发,一身长袍洁白如雪。他正端着一碗闻起来不太妙的汤药,要往相烯嘴里灌。
相烯还有些虚弱,他刚张口想要拒绝,那少年趁机将苦得可怕的汤药直接灌进相烯口中。
相烯被呛到,猝不及防,刚吞下一口就直接全吐给了明昭远,将明昭远的干净无暇的小脸吐了满脸黑。
他未来的师尊恰巧看见,特地从躺椅上起身过来嘲笑明昭远。
相烯仍在明昭远怀中剧烈咳嗽着,他悄悄半捂着一只眼睛去偷瞄明昭远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对方面上没有半分不悦。
他右手仍稳稳抱着相烯,左手慢条斯理地掏出丝帕,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汤药和相烯的口水。
还好这汤药已经不烫,不然明昭远的脸肯定要被他烫几个泡出来。
然后……他记得明昭远对他说了第一句话。
说了什么来着?
“这般冒失,是真当自己无所顾忌了么?”
对,就是这句。
等等。
相烯骤然回神,望向身前的明昭远。四周没有别人,只能是出自他口。
“就凭你现在修为,踏进半只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梅瓣如雨,无声地飘落在两人肩头与发间。
相烯垂眸望向满地零落的残红,心底毫无征兆地漫起一片涩意。
他现在才恍然明白,原来当年他在明昭远怀中心跳如鼓,并非只是因为闯祸的慌张。
早在第一眼,在他还未知晓对方名姓之时,那颗心就已不由自主地陷落了。
风过梅林,掀起一阵簌簌低语。几瓣沾在明昭远肩头的梅花被风卷起,轻轻拂过相烯的脸颊。
相烯压下心头那不合时宜的异样,平静开口道:“多谢前辈。”
明昭远看着他低垂的眉目,唇瓣一动,最终还是未言。他在前面带路,相烯跟在他身后。
梅岭的碎瓣尚未落尽,两人沿着山路向上,来到半山腰。
明昭远忽然停住脚步,相烯因为还在回想他的事,不小心撞在了明昭远的后背。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明昭远仿佛背后长眼,长臂一揽便扣住他的腰。
相烯顺手搭在了他的小臂稳住身形,两人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相视片刻,最终还是相烯先移开了目光。
“谢......前辈。”
明昭远的手突然在他腰窝轻轻一按。相烯浑身微僵,未及看清对方神色,那只手已收了回去,仿佛只是无心之举。
呵呵。
相烯嘴角微抽,咬牙切齿。
这色胚,装什么装。亏他上辈子真以为这人无情无欲。
明昭远的剑锋已指向梅林深处某处,那里土地的颜色比别处深些,隐隐透出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渗入泥土。
更浓的魔气正从那里渗出,丝丝缕缕缠绕着整片后山。
“封印松动了。昭天宗离魔界裂隙太近,历代宗主都以自身灵力加固结界。看来,是有人动了手脚。”
相烯走近那处,蹲下身,指尖伸向泥土。
“别碰。”明昭远的手又一次扣住他的手腕,这次力道更重,“这魔气会侵蚀灵力。”
相烯挣开他的手,目光仔细扫过那片土地。暗红的纹路并非完全自然,有几处走向刻意,像是被人用某种方式引导。
这他认得,是“引魔纹”。必是有人从内部接应,将封印的漏洞悄悄扩大,让魔气缓慢渗出,不易被仙门察觉。
但相烯不打算说破,正当他准备转身看明昭远的好戏,却见明昭远正静静望着自己。
“能布下引魔纹,且不惊动宗门大阵,此人必定是内门弟子,甚至……地位不低。”
明昭远平静地吐出这句话,目光扫过他的脸。
“哦。”
相烯装傻。
明昭远忽然抬剑,剑尖轻点地面某处,在他剑气触及的瞬间,爆开一小团黑雾。
雾中似有尖啸,扑向最近的相烯。
电光石火间,相烯心中念头飞转。
时机正好。
他如今重生,但没有原主的记忆,所以对昭天宗的剑法一窍不通,强行使用只会暴露。眼下这魔气袭击,正是天赐良机。
他本该侧身避开,或运起灵力抵挡,但他没有。他甚至向前微倾,将右臂迎向那团黑雾。
嗤——
魔气如活物般缠上他的手臂,瞬间钻入经脉。刺骨的冰寒与灼痛同时炸开,相烯闷哼一声,脸色骤白地向地上倒去。
“你!”
明昭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剑光暴起,那团黑雾在凛冽剑气中烟消云散。明昭远上前一步踏至他身前,扶住他踉跄的身形。
相烯能感觉到,扣住自己肩膀的那只手用力到微微发抖。
“你……”
明昭远目光落在他右臂上,衣袖已被魔气腐蚀出破洞,露出的皮肤呈现不祥的青黑色,细小的黑气如蚯蚓在皮下窜动。
“我没事,”相烯吸着气,额角渗出冷汗,“只是……手臂好像使不上力了。”
明昭远一言不发,迅速封住他右臂几处穴,阻止魔气继续蔓延。他的灵力精纯而寒冷,涌入相烯经脉时,竟让那肆虐的魔气滞缓了片刻。
“魔气已伤及经脉根本。”明昭远检查后,声音沉了下去,“短期内,不可再动剑气,否则经脉恐会永久受损。”
成了。
相烯垂下眼睫,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暗光。伤势听起来严重,但归根到底也只是魔气。
他上世可是魔君,自有办法慢慢化解。
“先回去。”
明昭远不容分说,收起自己的剑,然后在相烯愕然的目光中,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等等!”
相烯挣扎中攀上明昭远的肩膀,耳根发热。
“别动。”明昭远抱得很稳,步伐却极快,几乎是御风而行,朝着内门弟子院的方向。
“魔气游走,妄动灵力只会加重。”
相烯僵在他怀里,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仿佛雪后松林的气息。
他被迫侧脸贴着明昭远的胸膛,能听到那平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与自己紊乱的心跳截然不同。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掠过耳畔。
明昭远直接将他送回了小院,抬脚踢门,轻轻将他放在床榻上。
动作间,相烯瞥见他雪白的外袍袖口,沾染了自己臂上的一点污黑血迹,格外刺目。
“我会禀明清珏长老,你需要静养。”明昭远盯着他有些迷茫的双眸,眼神复杂,“后山之事,我会继续调查。”
他压低声音:“你且安心养伤,不要担心。”
相烯盯着他盛满担忧的双眸,心口突然像被小猫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明昭远,居然对相询这么关心吗?
那他又算什么?
明昭远替他盖好薄被,弯腰将他耳边的碎发揽至耳后。
随后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扉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夕阳余晖从窗棂透入,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也映出他侧脸上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痛苦。
“相询。”
相烯愣神片刻,随后抬眼。
“在我回来之前,”明昭远微微侧首,光线在他长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要离开这里。”
相烯没有答应。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相烯独自靠在床头,抬起自己那仍在隐隐作痛的右臂。
他自嘲地勾起嘴角,随后认命地抬手,捂住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