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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冥血 “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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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烯回屋,随意拿了件素色的外袍披上,愈发衬得人清逸出尘。
他并未刻意装扮,甚至因着“静养”,发髻都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拂在颊边,却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风致,疏离又易碎,引人想要靠近呵护。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一路上,果然引得不少昭天宗弟子侧目。
楚云澜在年轻一辈中本就名声不小,容貌气度家世皆是上乘,而相询更是宗门内许多人心中那道可望不可即的白月光。
此刻见这两人走在一处,一个殷勤呵护,一个浅笑低语,画面着实养眼,也引得不少窃窃私语和艳羡的目光。
“看,楚师兄又来找相询师兄了,真是痴心。”
“相询师兄也就对楚师兄,似乎还愿意多说几句话。”
这些议论,相烯只当背景杂音。
他维持着温和疏淡的神情,心思却有一半放在感知周围环境上。
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
这个念头刚起,仿佛为了验证他的预感,侧前方一株虬劲的古松下,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正静静看着他。
明昭远的目光触及楚云澜那几乎要贴到相烯身侧的殷勤姿态,以及相烯脸上那堪称“柔和”的浅笑时,似乎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楚云澜也看到了明昭远,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激动:“晚辈玉衡宗楚云澜,拜见明前辈!”
明昭远的名头,在年轻一辈中更是如雷贯耳,毕竟昭雪仙君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仙门第一剑修。
相烯也跟着行礼,垂眸敛目:“明前辈。”
明昭远的视线在楚云澜脸上略一停留,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相烯身上。
“要出去?”他问。
“是。”相烯温声答道,姿态恭顺,“楚师兄邀弟子去玉衡宗品茶小叙。”
“玉衡宗,楚师兄。”明昭远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楚云澜提着的那明显价值不菲的食盒上掠过,“你恐怕不能去,清珏长老叮嘱我带你去后山练剑。”
相烯的微笑僵在嘴角。
没表情就是好,连真话假话都看不出来。
“啊......”楚云澜还想再挣扎一下。
明昭远淡淡扫过楚云澜纠结的脸,轻飘飘开口道:“你上届仙盟大会可没拿到榜首,怎么?才过去不到数月,就已经全忘了?我可是一直都很看好你。”
楚云澜听到这话如遭雷劈,他立刻正了身子,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对明昭远恭敬地行礼:“晚辈明白!晚辈必不负前辈所托!”
然后他把食盒递给一旁正看戏的相烯:“师弟,这个你收下,虽然今日有些遗憾,但我下次还会来的。”
相烯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瞬,这明昭远对于楚云澜来说魅力这么大吗?
楚云澜再一行礼,然后迈开步伐飞速离开了昭天宗。
明昭远盯着他很明显失落的表情,问道:“......你很想去玉衡宗?”
相烯把手上的食盒理所应当地往明昭远身前一递:“我想不想去很重要吗?既然前辈要带我练剑,那就请吧?”
他的表情说不上差,但很明显被明昭远这突如其来的打岔惹得有些不愉快。
明昭远接过食盒,盯着他下撇的嘴角,温声道:“我并不是......”
相烯懒得再听他狡辩,直接抬脚向后山走去。
见他离开,明昭远适时地闭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相询和明昭远……关系匪浅啊。
据相烯所知,明昭远只将人分为三类,陌生人,熟人和相烯。
也就是不认识,有点熟,仇人。
相烯正暗自思忖着明昭远对相询这过分关心的态度,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点不寻常的色彩。
一只鸟,大小如拳,羽毛是罕见的渐变色,从头顶的靛青过渡到腹部的雪白,翅膀尖却点缀着几点明黄,黑豆似的小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它似乎一点也不怕人,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在石径上空扑腾。
这不知是哪位师叔伯养的灵宠,倒是生得有趣。
相烯多看了那肥鸟几眼。那鸟儿见他看过来,扑棱着翅膀竟试图靠近些,嘴里发出啾啾的轻细鸣叫,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鬼使神差地,相烯停下了脚步,对着那鸟儿伸出了一根手指。
肥鸟黑豆眼一亮,毫不犹豫地敛翅俯冲,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指尖上,分量不轻,压得他手指微微一沉。
鸟儿似乎极为满意,蹭了蹭他的指腹,然后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蹦跳,最后竟大剌剌地停在了他的左肩,还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绒毛,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相烯感受着肩头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心中划过一丝异样。
这鸟儿……灵性不低,怎会如此亲近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鸟儿光滑的背羽,鸟儿惬意地眯起眼,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罢了,一只鸟而已,跟着便跟着吧。
相烯上世还在魔界时,因为无聊养过一只鸟,可惜那鸟有天飞出去后再也没回来,相烯偷偷溜去仙门找过,但没有找到。
现在这只在他肩上的小肥鸟倒是长得有些相似。
相烯正专注于掌心的小鸟,身后的明昭远慢他几步抵达练剑坪,左手提着食盒,右手却多了一道玉简。
“清珏长老传话,后山疑似有魔道入侵,拜托我和你先去探查。”
相烯抚摸鸟羽的手微微一僵。他转过身,看向明昭远:“魔?仙门之内,怎会有魔?”
“或许是哪位弟子练功走火入魔。后山人少,我们逐一排查便是。”
相烯眉头不自觉蹙起。
不对劲。
明昭远向他走近:“你带路?”
相烯盯着对方的步伐。缓、稳,却总有点不协调感。
明昭远在他半步之外停住,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怎么了?还不……”
“不对……”
相烯指节收紧,握住了身侧的剑柄。
“你不是明昭远。”他声音沉冷,“你是谁?”
“明昭远”脸上闪过一瞬惊愕,随即那表情融化成一种诡异至极的笑。
“哈哈……你如何看破的?”
他抬手,撕开了脸皮。
紫雾弥漫间,另一张相烯熟悉到骨髓里的脸缓缓浮现。
白发散乱,右脸覆着半张银面具,露出一只幽紫色的眼。左脸苍白如纸,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一身红衣刺眼夺目,腰间悬挂着一颗仍在滴血的新鲜头颅。
冥血。
相烯瞳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出声,冥血已瞬移至他面前。
那人只轻轻一抬手,相烯便浑身脱力,瘫软在地。
冥血居高临下地端详他的脸,而后蹲下身,两指掐起他的下巴。
“确有几分像……可惜,仍差得远。”
他指尖恶劣地用力,相烯白皙的下颌立刻浮出红痕。
相烯的视线逐渐模糊。最后一刻,相烯看见那只圆滚滚的小鸟不怕死地啄向冥血的手指。
冥血只漫不经心一弹。
小鸟在相烯眼前炸成一团血雾。
温热的血溅上他的脸颊。相烯望着那团模糊的血肉,忽然想起明昭远。
那人向来爱鸟。若是见此情景,怕是会与冥血拼命吧。
冥血将毫无反抗之力的相烯拦腰抱起,紫瞳凝视着他半阖的眼,唇瓣微动,终究未发一语。
他正欲带着相烯离开,周遭的幻境却陡然裂开一道缝隙。
冥血漠然抬眼,看着那裂缝越扩越大,直至明昭远那张沉静无波的脸,自裂缝中浮现。
他提剑而立,剑尖染血,滴答坠地,一步一步自破碎的幻象中走出。
身后幻境内,浑身是血的“相询”倒在血泊中,心口被长剑贯穿。
明昭远的目光扫过冥血怀中的相烯,他借宽大的袖袍掩盖住颤抖的手,声冷如铁。
“魔君也敢入仙门……是活腻了么。”
冥血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眼昏迷的相烯,朝明昭远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不过见到一幅画像,五分似故人……忍不住,就来见见。”
“倒是你,如何挣脱我为你织的美梦?‘相询’的痴情追求,那不是你最想要的?”
明昭远垂眸,看向地上那滩死去的小鸟血肉,剑锋直指冥血:“他不会那样做。”
冥血嗤笑:“那倒是我会错意了?”
四周幻境因为明昭远的剑意开始崩塌,如破碎的镜片纷纷坠落。
“虽是故人,我却无甚叙旧之心。再会。”
他挥手欲撕开空间裂缝,明昭远的剑却凌空斩下,将那道裂隙震得粉碎。
“人,留下。”
冥血闻言,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忽然仰天大笑,笑声癫狂至极。
直至眼角笑出泪痕,他才缓缓低头,看向明昭远的目光里淬着毒:“你可知晓我当年为何最终还是杀了相烯?”
听到这个名字,明昭远握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因为即便仙门百家已攻至他殿前……他一直想的,仍是如何躲过仙界耳目,去见你。”
明昭远瞳孔骤缩。
“你明昭远一个叛徒,凭何值得他如此?”
冥血一脚踢开明昭远的剑,转身迈向空间裂缝。
“原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哈哈哈……真可笑。”
空间裂缝即将闭合的刹那,明昭远的剑如电光贯出,刺穿冥血的后心。
“呃……”
冥血自裂缝中跌落,跪倒在地,却仍将相烯紧护在身前。
明昭远无声走近,两道剑气凛冽斩落,冥血的双臂应声而断。
“我说了,”他声音低哑,却压不住那细微的颤抖,“人留下。”
“你杀不死我,”冥血咧嘴笑,血从齿间渗出,“你很清楚我死不了。”
明昭远淡淡开口:“但我能让你生不如死。”
冥血死死地瞪着他。
明昭远接过相烯,打横抱起,垂眸俯视跪地的冥血,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滚。”
“……呵。”冥血双臂血肉蠕动,转瞬间重塑如初。
他盯着明昭远紧抱相烯的手臂,笑得满意又森寒:“看来,你过得比我还煎熬啊。”
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闭合的裂缝之后。
明昭远低头看向怀中人,目光从他额角抚过染血的脸颊,最终落在那双紧抿的唇上。
他将相烯轻倚岩石,取出素帕,一点点擦净他脸上的血迹。
拭到鼻翼时,指尖忽地一顿。鬼使神差地,他轻轻点了上去。
恰在此时,相烯眼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明昭远的手未来得及收回,就那样悬在他面前。
相烯视线一片模糊,朦胧中只辨出明昭远的轮廓。
明昭远唇瓣微动,气音轻弱,却字字清晰:“你认识……相烯吗?”
相烯瞬间清醒了。
什么意思?他暴露了?明昭远已经知道他重生了?
难道是冥血?但冥血也应该不知道他重生才对。
就在相烯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回答明昭远时,明昭远向相烯伸出手指,他的食指上站着一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小鸟。
“这是我的分身。”
相烯的视线越过小鸟,意外地看向明昭远。
明昭远还是那副冰山脸,不过嘴角紧抿着,似乎很紧张。
“只是分身。”
分身吗……
相烯撑着山石起身,即使步伐不稳,仍然忽视了明昭远想扶他的手。
明昭远还是想监视他,他还是怀疑自己。
“不用了。”相烯的声音算得上淡漠,不近人情,“我不认识相烯,你不必监视我。”
明昭远跟在他身后还想说什么,相烯却突然转身,抬眸直视明昭远的双眸。
“如果你口中的这个相烯已经死了,你也别白费力气了。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