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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抓周   叶脉的 ...

  •   叶脉的纹路在阳光下透着脆弱的淡金色,像某种微小而精密的掌纹。
      她看得入神,仿佛那里面藏着一个完整的世界。
      风吹过时,叶柄在她指尖轻轻颤动,像有了呼吸。
      直到日头西斜,将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她单薄的身子上,带来一阵凉意。
      李嬷嬷才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粥上漂着几星可怜的油花。
      “小姐,该用饭了。”
      云知意这才松开手指,任由那片叶子飘落在地。
      她没看那碗粥,只是仰起小脸,看着暮色四合的天空,忽然模糊地、含混地吐出一个音节,像是“安”,又像是“晚”。
      李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微微发热。
      这孩子开口说话晚,平日里更是极少主动出声。
      她忙蹲下身,温声道:“对,要安歇了。咱们回屋。”
      日子就像西北小院墙角那口老井,幽深,平静,不起波澜。
      直到某一日,云承福在外与人应酬,席间听一位新得孙儿的同僚眉飞色舞地谈论抓周礼的趣事,说那小孙儿抓了印,将来必是当官的料。
      云承福端着酒杯,听着,忽然就想起了自家那安静得近乎透明的小女儿。
      算算日子,知意也快满周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春草顶破了冻土,再也按捺不住。
      他想起当初抱着那轻软襁褓时的决心,想起父亲临终的谶语,想起那似乎应验了的“财运”——自打收养了这孩子,他这几桩生意确实顺遂了不少,虽然心里清楚更多是自己经营得当,但那“福星”的念头总在心底幽幽闪着光。
      他觉得,这抓周礼,或许该办。
      不必大张旗鼓,但得有。
      这是个“兆头”,是他云承福认下这个女儿、信她能带来福祉的公开确认。
      回府后,他便在晚膳时,当着王氏的面,提了出来:“夫人,知意眼看就要周岁了。我想着,家里也未办过什么喜事,不如就简单办个抓周礼,请几位相熟的夫人太太来观礼,也算给她个小吉庆。”
      王氏正用银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燕窝,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得体的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像结了一层薄冰。
      “老爷思虑的是。是妾身疏忽了,竟忘了这茬。只是……”她将银匙轻轻搁在碟沿,发出“叮”一声细微脆响,“您也知道,知意身子骨弱,平日里也少见生人。这礼虽是简单办,也怕吵着她,更怕……人多口杂,传出什么不相干的话,对孩子不好。”
      她的话滴水不漏,句句透着“体贴”。
      云承福皱了皱眉,王氏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
      云知意的出身,府里虽按下不提,但底下人难免有些揣测。
      大办确实不妥。
      “那便从简。只请几家常走动的,女眷即可,人不必多,意思到了就行。”
      “妾身省得了。”王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声音柔顺,“老爷放心,妾身会安排妥当。”
      王氏的“安排妥当”,落实到行动上,便是极致的“简”与“省”。
      西北小院的正厅被临时收拾出来,摆了一张铺着半旧红布的方桌。
      红布洗过多次,颜色已有些暗沉。
      桌上零零散散摆了几样东西:一方不知从哪个库房角落翻出来的旧石印(质地普通,雕刻粗糙),一本页角卷起的《三字经》,一把油光锃亮的小算盘,几枚用红绳串着的康熙通宝,一个针线篮子(里头只有半截线和一把磨钝了的剪刀),还有两个给孩子玩的、掉了漆的布老虎和九连环。
      东西倒是齐全,但样样透着一股仓促和敷衍。
      请的宾客,正如云承福所言,只有几家常有生意往来、但关系算不上多亲密的小商户家的夫人太太。
      帖子是王氏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只说是“小女初试周,略备薄酒,恭请莅临指点”,绝口不提云知意的来历和那虚无缥缈的“福星”之说。
      赴约的夫人们心知肚明,云家这个养女,在府里怕是不受待见。
      她们带着自家的孩子或丫鬟,备了份不轻不重的礼,抱着看热闹兼维系情面的心思来了。
      一进那偏僻小院,见那陈设,彼此交换个眼神,心中便更了然了。
      礼数周全的寒暄过后,李嬷嬷抱着云知意从内室出来。
      小丫头今天穿了一身新裁的桃红色细棉布衣裤,料子倒是新的,只是式样简单,毫无绣纹,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小小的丫髻,显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眼睛也愈发黑亮。
      她安安静静地偎在李嬷嬷怀里,对满屋的陌生面孔和嗡嗡的低语声似乎毫无反应,只睁着一双澄澈的眼,好奇地打量着那铺了红布的桌子,和桌上那些色彩各异的东西。
      “哎呦,这小模样生得可真齐整。”一位穿着水红褂子的周太太笑着开口,目光在云知意脸上和那身过于朴素的衣裳上打了个转。
      “是呢,瞧这眼睛,多灵透。”旁边一位姓孙的太太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王氏坐在主位旁的椅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乡野长大,不懂规矩,倒是让各位太太见笑了。知意,来,看看桌上的东西,喜欢什么,去拿呀。”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主母应有的慈和。
      李嬷嬷将云知意放到红布桌前的地垫上。
      小家伙坐稳,没有立刻行动,只是转着乌溜溜的眼珠,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物品。
      印章太方正,书本太厚,钱币串在一起叮当作响,针线篮子有点杂乱,布老虎和九连环颜色花哨……
      她的视线在那方小算盘上停留了片刻。
      算盘是黄杨木做的,框子磨得光滑,珠子是圆润的深褐色,排列得整整齐齐,在窗棂透进的光线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那些珠子似乎对她有某种莫名的吸引力,它们安静地待在自己的档位里,代表着某种恒定的、可触碰的秩序。
      宾客们压低了交谈声,目光都聚焦在这小小的孩童身上。
      云知意开始爬动。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迟缓,小手在几样物品上方虚虚地拂过,又缩回,仿佛在用某种超越视觉的方式“触摸”它们。
      她爬到桌子中央,伸出手,碰了碰那枚冰凉的旧石印,又缩回来。
      然后,她的小手落在了算盘上。
      指尖触到光滑的木框和圆润的珠子时,她似乎瑟缩了一下,仿佛被那触感惊到。
      但她没有松手,反而用整个小手臂圈住了算盘,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那算盘对她而言还有些大,抱在怀里显得有些滑稽。
      她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冰凉的珠子,然后抬起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抱着,不再看其他东西。
      席间有瞬间的安静,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议论。
      “是算盘。”
      “商户人家,抓这个倒也应景。”
      那位周太太率先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哎呀,云老爷,您这姑娘可真是懂事,知道替爹爹抓钱袋子呢!将来必是个持家理财的好手!”这话半是恭维,半是调侃。
      另一位太太也凑趣:“可不是嘛,看来云老爷这‘福星’之说,果不其然,带着财运进门的!”
      她们说着吉利话,目光却悄悄瞟向王氏。
      王氏脸上的笑容维持得极好,甚至更温和了些,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她看着云知意怀里那副算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一个孤女,抓周抓算盘?
      这是想碰云家的钱粮,想插手云家的账目?
      做梦。
      云承福却听得龙颜大悦。
      他本就信“兆头”,此情此景,正印证了他当初的猜想!
      这孩子,果然是有慧根的,与商道有缘!
      他捋着短须,脸上泛起红光,朗声笑道:“承各位吉言!小女顽劣,不过既然有此意,待她再大些,识了字,倒是可以让她跟着账房先生,学学算术记账之道,也不算辱没了她这点小机灵。”他越说越觉得可行,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女儿在账房里精明干练的模样。
      “老爷。”王氏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不低,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女孩儿家,总往账房那种外男出入的地方去,于礼不合,也容易惹闲话。识数明理自是好的,但更该学的,还是针凿女红,中馈馈食,持家教子之道。这才是女儿家的根本。账目之事,自有老爷和账房先生操心,知意将来能明算理、识大体,不被人在银钱上哄骗了去,也就是了。”
      她的话句句在理,符合当下对女子“德容言功”的期待。
      几位宾客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帮腔道:“云夫人说得在理,到底是夫人思虑周全。”“是啊,女子无才便是德,会持家才是正经。”
      云承福脸上笑容微滞。
      王氏的话挑不出错处,甚至显得她这个主母深明大义,为继女考虑长远。
      他当着客人的面,不好驳斥夫人“为孩子着想”的正当理由。
      那点因算盘而起的兴奋和未来设想,被这盆温和的冷水当头浇下,滋滋作响地冷却下去。
      他看了一眼依旧抱着算盘、懵懂无知的云知意,又看了看笑容得体、眼神却隐含警告的王氏,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端起酒杯:“夫人说的是。来来,各位太太,喝酒,喝酒。”
      话题被轻轻带开,席间恢复了表面的热闹。
      只有云知意,依旧抱着那副算盘,安静地坐在地垫上,对围绕她而起的微妙暗流一无所觉。
      她的小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算盘珠子,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那声音在渐起的笑语和寒暄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抓周礼很快便到了尾声。
      宾客们用了些茶点,说了些场面上的祝福话,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王氏亲自送到院门口,笑容温婉,一一作别。
      回到自己房中,挥退了其他下人,只留下最心腹的陪房赵嬷嬷和贴身大丫鬟翡翠。
      门帘一放下,王氏脸上那层温婉的面具瞬间冰消瓦解。
      她猛地将手里一直捏着的那方绣帕掷在桌上,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寒光凛冽。
      “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也敢惦记账房?”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今日老爷那话,你们都听见了?若不是我拦着,怕是真要让她踩到我头上来!”
      赵嬷嬷忙上前为她抚背顺气,低声劝道:“夫人息怒。不过是个抓奏,小孩子玩意儿,当不得真。老爷也就是一时兴起。”
      “一时兴起?”王氏冷笑,目光阴沉地扫过窗外西北小院的方向,“他云承福是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认准的‘兆头’就不会轻易放下。那小丫头片子,今日抓了算盘,算是挠到他痒处了!今日能提跟着账房学,明日就敢说要学看账本!真让她沾了手,这云家还有我立足之地吗?”
      她嫁入云家多年无出,最怕的便是将来家产旁落。
      如今来了个被丈夫视作“福星”的养女,还要越过她去触碰核心的财权,这简直是在掘她的根。
      “夫人,那依您看……”翡翠小心翼翼地问。
      王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痕。
      她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是一种冰冷彻骨的平静。
      “去传话,”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违逆的寒意,“给我盯紧了西北角那个小院。吃穿用度,按我之前定下的规矩,一概不得逾越。平日无事,不许那小丫头出院子乱跑,更不准她接近前院,尤其是账房、书房那些地方。春桃那边,你也再敲打敲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她顿了顿,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秀丽却染上狠厉的眉眼,一字一句道:
      “我倒要看看,一个被圈在巴掌大院子里的孤女,抱着副破算盘,能翻出什么天去。老爷的‘福星’?哼,只要我在这府里一天,她就只能是西北角那个……见不得光的‘扫把星’。”
      翡翠和赵嬷嬷对视一眼,齐齐低下头,躬身应道:“是,夫人,奴婢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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