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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收养 他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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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和某种急于确认的、近乎自我说服的笃定。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只有客栈檐下昏黄的灯笼光,在窗纸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李嬷嬷抱着那轻软的一团,低垂着头,只觉手中的重量和怀中婴孩微弱的体温,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炭,既烫手,又隐隐牵扯着某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听见老爷那声近乎祈祷的念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出言劝阻。
老爷的性子,她跟了这些年是清楚的,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何况这回还扯上了老太爷临终前那些神神叨叨的话。
云承福在窗前又站了片刻,直到指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僵,才关上窗,转身道:“早些歇了吧。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府。”
这一夜,云知意睡得格外沉,或许是终于离开了那冰冷刺骨的荒塘边,或许是李嬷嬷的怀抱虽不算特别温暖,却隔绝了山野的寒风与恶意。
她偶尔在梦中蹙起小小的眉头,发出几声细弱的哼唧,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李嬷嬷几乎一夜未敢深眠,不时探探她的鼻息,摸摸她的额头,生怕这脆弱的小生命在睡梦中就悄然逝去。
天色微明,灰白的光透进窗棂时,云承福已起身,催促着出发。
老赵昨夜去送信,估计快马加鞭,此刻应已到了半路。
一行人简单用了些干粮,便套上马车,朝着青州城的方向驶去。
路况比来时好了些,毕竟靠近州城,官道平整。
云承福归心似箭,不断催促,马车跑得飞快,颠簸也愈发厉害。
李嬷嬷用厚厚的褥子将云知意裹得严严实实,自己则用身体挡在车厢壁和孩子之间,尽可能减少震动。
青州城是这片区域数得上的富庶之地,城墙高厚,人流往来,虽比不上京城繁华,却也透着一股蓬勃的烟火气。
云承福的宅子位于城西的梧桐巷,是座三进的院子,在寸土寸金的青州城算不得顶尖,但对云家这样的商户而言,已是基业。
马车在巷口停下时,已是午后。
巷子清静,青石板路打扫得干干净净,两侧高墙耸立,偶尔有繁茂的枝叶探出墙头。
云府的黑漆大门此刻紧闭着,只有角门开着,门房的老张头正坐在门边打盹,听到车马声,惊醒过来,忙不迭地起身。
“老爷!您可算回来了!”老张头一脸惊喜,忙上前牵马,又朝里喊:“老爷回府啦!快禀告夫人!”
云承福“嗯”了一声,没多理会,径自下了车,又转身小心翼翼地从李嬷嬷手中接过那个被裹得只露出一张小脸的襁褓。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角门内一阵脚步声传来,管家云福快步迎出,后面跟着几个丫鬟仆妇。
“老爷一路辛苦。”云福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云承福怀中那襁褓上,
“夫人呢?”云承福问,脚步未停,径直往正院方向走。
“夫人正在正厅等候老爷。”云福紧步跟上,低声道,“老赵昨夜快马送信回来,夫人已知老爷……带回了一位姑娘,已命人将东厢房的暖阁收拾出来了。”
云承福脚步微微一顿,东厢暖阁?
那是家里准备给孩子住的,虽然朝向和大小都不错,但位置说不上偏,也算不得顶好。
他记得当初夫人王氏说过,若将来有了孩儿,男孩住东厢,女孩住西跨院的小楼。
如今安排在东厢暖阁……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想到夫人多年无子的隐痛,此刻怕是正五味杂陈,也就按下不提,只点了点头。
穿过抄手游廊,便是正院。
正厅的门敞开着,一个穿着宝蓝色缠枝莲纹缎面褙子、梳着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的妇人正端坐堂上,手里捧着一盏青花瓷茶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面容清秀,保养得宜,看不出实际年龄,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嘴角习惯性地微微向下抿着,显得有些严肃。
这便是云府主母,王氏。
听到脚步声,王氏抬起头,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两步,脸上挤出一个温和得体的笑容:“老爷回来了。一路风尘,辛苦了。”她的目光随即落在云承福怀中的襁褓上,笑容未变,眼神却锐利地扫过那层层包裹的旧布,以及布缝中露出的、一小截纤细得过分的手腕。
“这便是……信上说的姑娘?”
“正是。”云承福走到堂中,并未立刻将孩子放下,而是对王氏郑重道:“夫人,此女来历非凡,乃是我在返程途中,于后山荒塘边所遇。当时她命悬一线,却引动异象,有微光指引,更兼……”他压低了声音,提及父亲遗言和那瞬间的感应,“我观此女眉清目秀,根骨不俗,虽遭遗弃,却隐有灵光护体,绝非凡俗。此乃上天感念我云家世代行商,不欺不诈,特赐下的福缘。我已为她取名‘知意’,望夫人视如己出,好生教养。”
王氏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
“福缘?”她心中冷笑,什么福缘,怕是不知哪个不守妇道的贱人偷生下的孽种,也敢污我云家门楣!
面上却依旧温婉:“老爷既如此说,想必是有道理的。只是……这孩子瞧着年纪极小,身子骨似乎也不大好,又是这般境遇,怕是需得精细调养才是。”
“正是此理。”云承福点头,对王氏的识大体略感宽慰,“所以家中事务,还要多劳夫人费心。此女既入我云家门,便是我云承福的女儿,家中排行……便算作长女吧。份例用度,一应比照嫡女。”
“嫡女”二字,像两根冰针,狠狠刺入王氏心口。
她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好啊,好一个云承福!
她嫁入云家十余年,无子是她最大的痛处,如今竟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爬到她头上去?
还是“长女”?
比照“嫡女”?
她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放心,妾身省得。只是您看,这孩子还这么小,身边离不得人。李嬷嬷是老爷指定的,自是妥当,只是她一人恐怕忙不过来。不若再拨个稳妥的小丫鬟过去,一同照应。至于住处……东厢暖阁虽好,但紧挨着花园,夏日蚊虫多,冬日又怕风大。妾身想着,府邸西北角那处小院,虽偏了些,却胜在清静,环境也简单,最适合静养。老爷意下如何?”
西北角小院?
云承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地方他知道,靠近后罩房,原是堆放些旧家具杂货的,地方逼仄,也少人走动。
他看向王氏,见她目光坦然,语气温和,句句都是为孩子着想,一时也找不出错处。
再想到自己常年在外奔波,内宅之事确是王氏打理,若此时驳了她面子,恐生龃龉,反而不美。
他沉吟片刻:“夫人思虑周全,便依你。只是用度上,万不可亏待了。”
“老爷放心。”王氏屈膝应下,姿态恭顺,“妾身定会吩咐下去,一切按小姐的份例来。”
话虽如此,当云知意被正式安置进那西北小院时,院中的景象已说明了一切。
小院只有三间正房并两间厢房,房屋陈旧,家具也多是府中替换下来的旧物,虽擦拭干净,但边角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
伺候的人,除了李嬷嬷,便只有一个十二三岁、沉默寡言的粗使小丫鬟,名叫春桃,是王氏身边嬷嬷随手点来的。
用度方面,衣物是去年布庄的尾货染了色重做的,尺寸也不甚合身;饮食虽未短缺,却都是大厨房统一送来的寻常菜色,绝无额外的精细补品。
云承福起先还过问过几次,但每次不是被王氏以“孩子小,脾胃弱,不宜大补”、“初来乍到,还需观察,以免下人不尽心”等理由轻轻带过,便是他自己生意上遇到烦难,回家也疲惫不堪,渐渐也就疏忽了。
王氏掌管中馈多年,账目清楚,手段圆滑,她若存心要冷落一个人,自有许多不着痕迹的法子。
时光在青州城梧桐巷的深宅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云知意便在这寂静甚至有些冷清的小院中,一天天长大。
她似乎天生就比寻常婴孩安静,很少哭闹,多数时候只是睁着一双异常清澈澄明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而言陌生而淡漠的世界。
当她开始蹒跚学步,踉跄着在铺着旧青砖的院子里挪动小小的脚步时,李嬷嬷的心总是提着,怕她摔着,更怕她走到院门口,被偶尔经过的、其他院子的下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
那目光里,并没有多少对云家小姐的敬意,更多的是探究、怜悯,以及一丝心照不宣的轻慢。
小知意似乎能模糊地感知到这些情绪。
她直觉般地明白,那个被称作“夫人”的华贵女子,每次目光扫过她时,都带着一种冰凉的审视,没有暖意。
那个叫李嬷嬷的妇人,虽然照顾她起居,但更多的是一种完成差事的尽责,而非亲近。
小丫鬟春桃则总是沉默地做完活计,便退到一边,低眉顺眼,从不主动与她嬉戏。
于是,她更多的时间,是独自坐在门槛上,或者蹲在墙角下,看蚂蚁搬家,看落叶飘零,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始终清澈如洗,映着这方寸天地里的冷暖。
这一日,云承福在外谈成了一桩大买卖,用极低的价格吃下了一批因故急于脱手的优质松江棉布,转手便能获利颇丰。
他心情极好,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马车经过梧桐巷时,忽然想起许久未见那个“福星”女儿,便吩咐停轿,拐进了通往西北小院的夹道。
小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云承福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个穿着一身半旧藕荷色细棉布衣裙的小身影。
约莫一岁光景的云知意正独自蹲在院角一棵老槐树下,小手托着腮,全神贯注地看着地上一队忙碌的黑蚂蚁。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那身衣裳明显小了些,袖口和裙摆都露出了手腕和脚踝,洗得发白,却干净。
小脸倒是白净,只是下巴尖尖的,显得眼睛愈发的大,也愈发的安静。
云承福心中莫名一沉。
这景象,与他当初设想的“福女”承欢膝下,锦衣玉食,相去甚远。
“李嬷嬷!”他扬声唤道。
李嬷嬷正在屋里整理云知意换下的小衣,闻声急忙出来,见到云承福,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行礼:“老爷。”
“怎么回事?”云承福指着云知意,眉头紧锁,“我不是说过,份例比照嫡女?怎的穿成这样?孩子也这般瘦?”
李嬷嬷深深低下头,声音艰涩:“回老爷……小姐……胃口一直不大,吃得少。夫人吩咐,一切用度从简,按‘小姐’的份例走……衣裳是针线房统一做的,料子……料子就是府中常用的,因小姐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便小了,新的还未裁……”
“从简?”云承福声音冷了下来,“从简便是让孩子穿旧衣,吃不饱吗?”
“老爷息怒。”李嬷嬷扑通一声跪下,“夫人说,孩子年幼,过早娇惯反易折福,粗茶淡饭,布衣简从,方是养身之道。老奴……老奴不敢违拗夫人指令。”她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既是怕,也有一丝隐忍的委屈。
云承福看着跪在地上的嬷嬷,又转头看向院角那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正茫然望过来的小女孩。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映着他的身影,里面没有依赖,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懵懂的、纯粹的映照。
他心头那点因生意顺利而生的喜悦和方才升起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滋滋作响,只剩下一片灰烬般的复杂。
他想起了王氏温婉得体的笑容,想起了她每次关于“孩子小不宜娇养”、“内宅之事妾身一力承担”的得体解释,想起了自己这些月来逐渐被生意琐事占满的心思和逐渐淡去的、对“福缘”的期待。
是他当初执意要带这孩子回来,给了她名分和身份,却并未真正给予庇护。
王氏的做法,他不是毫无察觉,只是下意识地选择了回避和默许,用“生意繁忙”和“夫人会打理”来催眠自己。
他走到云知意面前,蹲下身。
小家伙似乎认得他,黑葡萄似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躲闪,也没有亲近的表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干涩。
云知意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小手,不是要抱,而是轻轻抓住了他垂落在膝边、绣着暗纹的袍袖一角,然后又迅速松开,指了指地上那队已经快爬到他靴子边的蚂蚁,小嘴里发出模糊的、咿咿呀呀的音节,像是在介绍她的发现。
云承福顺着她的小手看去,那队蚂蚁正奋力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数倍的草籽。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愧疚。
这孩子……似乎从未向他,向这个家,索要过什么。
她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地存在着。
“老爷,地上凉。”李嬷嬷跪着上前一步,小心道。
云承福站起身,对李嬷嬷道:“起来吧。去……去账房支些银子,给孩子添置些合身的衣物,吃食上也仔细些,该补的补起来。我……我回头会再跟夫人说。”
“是,谢老爷。”李嬷嬷连忙应下。
云承福又看了云知意一眼,孩子依旧蹲在那里,目光重新回到了蚂蚁身上,小小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沉静。
他想说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这份迟到的、敷衍的弥补,在那清澈安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略显僵硬地转身,离开了小院。
脚步声沿着夹道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风声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云知意似乎并未因他的到来和离去而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又看了一会儿蚂蚁,直到那队小小的生灵消失在墙缝里,才慢慢扶着旁边的花坛边沿站起来。
她拍了拍小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仰起小脸,看向高高的院墙,以及院墙外那片被切割成狭长条状的、湛蓝的天空。
一阵风吹来,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其中一片打着旋,悠悠荡荡地,正好落在她脚边。
她低下头,看了看落叶,然后弯下腰,用胖乎乎的小手指,极轻、极慢地,捏住了那片叶子粗糙的叶柄。
她将树叶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