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疑心   那点微 ...

  •   那点微弱的星光在冰硬如玉的算盘珠上停留了片刻,便被更浓重的夜色吞没。
      窗棂外的天空是化不开的墨蓝,偶有夜巡家丁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擦着青石板“沙——沙——”地拖远,昏黄光晕像鬼火般一晃,便沉入更深处的寂静里。
      小院在沉睡。
      但白日的时光,总是在那方寸之间,以一种近乎凝滞的方式缓慢流淌。
      云知意长到两三岁,话已说得比寻常孩童清晰,只是话极少,像院角那口老井,幽深见底,却不起波澜。
      她多数时间待在这西北小院里,活动的范围不过是那几间旧屋,和一方铺着旧青砖、砖缝里生着滑腻腻湿苔的天井。
      李嬷嬷依旧尽职照料她的起居饮食,目光却越来越习惯性地躲闪,不愿与那双过于澄澈的眼睛对视太久——那眼珠子太透,看久了心里发毛。
      春杏则是个心思简单的粗使丫头,做完分内事,便蹲在廊下逗弄蚂蚁,或是用草茎编些粗糙玩意儿,偶尔分云知意一根,见小小姐不接,也不在意,自己玩得开心,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声音黏糊糊地糊在喉咙里。
      云知意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寂静。
      她可以独自在门槛上坐很久,看光影在砖缝间缓慢爬动;可以蹲在墙根下,用小手指轻轻触碰雨后钻出的、嫩黄湿润、一触就软塌塌的菌菇,一触即缩,眼神好奇又专注;可以仰着脸,看天上流云变幻形状,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映着天光,清澈得不像个幼童,倒像某种剔透的琉璃,能照见人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灰。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晒得院子里暖烘烘的,空气里浮着旧木头被烤出的、微酸的干香。
      李嬷嬷在屋檐下做针线,针尖“嗤”地穿透厚布,线头“咝咝”地拖过去,春杏不知溜去了哪里偷懒。
      云知意正坐在院中一块被磨得光滑、太阳晒久了还有些温热的旧石上,面前摆着几颗她捡来的、形状各异的小石子,正用胖乎乎、指尖凉丝丝的小手将它们一颗颗摆开,排列成毫无规律却似乎自成章法的图案。
      石子偶尔相碰,“喀”地一声脆响。
      院门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笑声——是鞋底蹭着沙土的那种“嚓嚓”声。
      是厨房的刘嫂,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里面装着今日的例份食材:一小块摸上去干硬、边缘发白的猪肉,几把蔫黄打卷、菜帮子软塌塌的青菜,半篮子粗粝扎手的杂粮饼子。
      篮子里传来混杂的、微馊的菜肉气味。
      她身材圆胖,脸上总堆着笑,眼神却活络,一进院子眼珠子就左右瞟,**像两颗滚动的黑豆。
      “李姐姐,忙着呐?”刘嫂将篮子往厨房门口冰凉粗糙的石台上一撂,笑着朝李嬷嬷凑过去,声音压得低低的,“今儿个肉价又涨了,就这点子,还是我好说歹说跟采买的老张头磨来的,给你家小姐添点油水。”她嘴里呵出一股葱蒜混着唾沫的潮热气息。
      李嬷嬷忙放下针线起身,客气道:“劳刘嫂子费心了,这大热天还特意跑一趟。”
      “嗨,左右是送这一片,顺脚的事。”刘嫂挨着李嬷嬷在廊下阴凉处蹲了,用蒲扇呼呼地扇着风,扇起的风带着她腋下的汗酸味,声音压得更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李姐姐,你是老实人,一心只在这小院里,外头的事儿怕是不知。昨儿个,东跨院那边可闹了好大一场!”
      李嬷嬷心思一动,东跨院住的是赵姨娘,老爷去年纳的,听说颇有几分颜色,也有些小性子。
      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哦?姨娘们的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好议论。”
      “这可不是议论,是实在看不过眼!”刘嫂一拍大腿,“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她自己肉颤,脸上忿忿不平,嘴角却习惯性地撇着,撇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道怎么着?赵姨娘院里那个管月钱发放的婆子,竟敢偷偷克扣底下小丫头们的份例!一个月三百钱,硬生生抠出三十来!攒了几个月,全拿去给她自己那个赌鬼儿子填了窟窿!要不是有个丫头机灵,发现数目对不上,偷偷告到了王嬷嬷那里,还蒙在鼓里呢!”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蒲扇扇得呼呼作响,扇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啧啧,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那起子黑心肝的,专捡软柿子捏!那些小丫头才多大?一个月三百钱,还要攒着将来赎身或是贴补家用,她也下得去手!听说老爷已经发了话,要打二十板子,撵去庄子上呢!该!真是该!”
      刘嫂说得投入,愤慨之情溢于言表,仿佛自己便是那受了委屈的小丫头。
      她袖口随着扇动微微翻卷,露出里面一小截用油纸仔细包着、隐约透出焦糖色、散发出一丝黏腻甜香的东西。
      李嬷嬷听着,心里也有些唏嘘,正想顺着说两句“做人要本分”之类的话,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清凌凌、像冰片落在玉盘上的、孩童特有的声音,不高,却扎得人耳膜一紧:
      “刘婶婶。”
      两人同时一怔,转头望去。
      只见云知意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摆弄石子,正抬起小脸,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安静地望着刘嫂,小手指轻轻指了指她,准确地说,是指着她那只不经意间露出油纸包的袖口。
      “你袖子里,有糖。”
      童音稚嫩,咬字清晰,像一颗**冰凉圆润的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刘嫂脸上的愤慨表情瞬间冻结,随即“唰”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红得发紫,像猪肝。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将那只手缩回身后,胳膊肘撞到廊柱上“咚”地一响,紧紧攥住了袖口,动作快得有些狼狈。
      油纸包被她死死按在掌心,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脆响。
      她张了张嘴,想笑,想打个哈哈过去,但嘴角僵硬地扯了扯,只发出几声**干涩得像砂纸磨木头的“呃……呵呵”,眼神慌乱地闪躲着,不敢看云知意,也不敢看旁边的李嬷嬷。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连风都停了,只有阳光晒在青砖上、无声蒸腾的热浪。
      灶糖是厨房偶尔熬了给主子们解腻的,下人虽不敢明拿,但零碎的边角料或偶尔多做出来的,经手的厨娘婆子偷偷藏几块带回家,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刘嫂藏的这块,正是今日熬糖时,黏在锅边刮下来的一小团,还带着锅底的温热和焦香,她用油纸包了,打算晚上带回去给自家眼巴巴盼着的孙儿。
      被当面戳穿,尤其是被一个两三岁的、几乎不怎么出院子的小姐戳穿,这感觉比被管事妈妈抓住还要难堪和诡异。
      李嬷嬷也愣住了,她看看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刘嫂,又看看依旧坐在石头上、神色平静无波的云知意,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缝“嗖”地爬上来,激得她后颈发麻。
      云知意说完那句话,仿佛只是陈述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便又低下头,继续用手指拨弄她面前的小石子,将其中一颗圆润光滑的,慢慢推到另一颗带棱角、硌得指尖发白的旁边,专注的样子,好像刚才那句话根本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刘嫂再也待不住了,她胡乱地抓起那个装食材的篮子,竹篮粗糙的提手勒进掌心肉里,声音慌乱得变了调:“那、那个……李姐姐,东西送到了,我、我厨房那边还有活儿,先、先走了啊!”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脚步踉跄杂乱地踩在青砖上,“嗒嗒嗒”地像打更,冲出了小院的门,连平日里惯常的客套话都忘了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老槐树叶的沙沙声,和云知意手中石子偶尔碰撞的、清脆的“喀喀”声。
      李嬷嬷却站在原地,手脚有些发凉,指尖冰凉得像浸过井水。
      她望着刘嫂消失的院门,又缓缓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云知意身上。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孩子身上投下晃动的、明明暗暗的光斑,像水波在她身上淌。
      她穿着那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裙,袖口和裙摆依旧有些短,露出纤细、皮肤细腻得能看见淡青血管的手腕和一截小腿。
      侧脸安静,睫毛长而低垂,因为专注,小嘴微微抿着,脸颊还带着一点点**柔软、像刚蒸好的糯米糕的婴儿肥。
      看起来,分明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安静内向的孩子。
      可是……
      李嬷嬷想起前几日。
      王氏院里的一个婆子来送换季的旧料子,那婆子姓钱,平日里在夫人跟前也算有些体面,进了小院,脸上虽笑着,但那眼神里的轻慢和不耐,几乎不加掩饰。
      送东西时,语气也硬邦邦的,像冻硬的石头,放下东西就转身要走。
      当时云知意正坐在门槛上,看着那婆子进来,又看着她放下东西。
      就在那婆子一只脚快要踏出院门时,云知意忽然抬起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院里的人听见:
      “婆婆,不喜欢这里。”
      那婆子脚步一顿,背影明显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步子,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
      当时李嬷嬷只当是孩子胡言乱语,或是受了婆子态度的影响,心里委屈,借故发泄。
      她还温声劝了云知意几句,说“婆婆是忙,不是不喜欢”,可此刻回想,那婆子僵住的背影,分明就是被看穿了心事。
      可今日……
      “这里,感觉到的。”
      李嬷嬷想起云知意刚才说话时,指的不是眼睛,也不是耳朵,而是自己的心口。
      感觉到的?
      感觉到刘嫂袖子里有糖?
      还是感觉到刘嫂那一刻因为被戳穿私心而产生的慌乱与不悦?
      这也太……玄乎了。
      李嬷嬷不是没听过乡野间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言,什么天生阴阳眼,能见常人所不见,能感常人所不感。
      但她一直以为那都是骗人的把戏,或是苦命人为了活下去编出的噱头。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孩子,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空无一物的眼睛,李嬷嬷心里那点因“福星”之说而起的、若有若无的敬畏,被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惊疑和戒备所取代。
      这孩子……不对劲。
      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和自然,但眼底的审视却泄露了心思:“小姐,”她轻声问,“你方才……怎么知道刘婶婶袖子里有糖?你看见了?”
      云知意抬起头,看了李嬷嬷一会儿。
      那眼神清澈依旧,却让李嬷嬷有种自己被看穿了的错觉,仿佛有微凉的视线从她脸上刮过。
      小丫头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边心口,声音软糯,却清晰:
      “这里,感觉到的。”她顿了顿,小眉头似乎困惑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刘婶婶刚才……不高兴。”她说“不高兴”三个字时,语气平淡,只是在陈述一个状态。
      感觉到的。不高兴。
      李嬷嬷看着那指向心口的小手,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像一捧雪水渗了进去,冻得她心口发紧。
      她无法理解这种“感觉”,这超出了她作为一个普通仆妇的认知范围。
      但未知,往往意味着麻烦和危险。
      尤其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尤其是在这个本身来历就透着古怪、又被主母明里暗里厌弃的孩子身边。
      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被放大,被解读,最终招致无法预料的灾祸。
      轻则,她们这些伺候的人跟着吃挂落;重则……
      李嬷嬷不敢再想下去。
      她慢慢站起身,看着又重新低头玩石子的云知意,心中那杆名为“尽职”的秤,悄然向另一端倾斜。
      疏远。
      必须更加疏远。
      明日晨起,便寻个由头,把晨间梳头的活计,让给春杏。
      不是克扣照顾,那她不敢。
      而是……减少不必要的接触和交流。
      这孩子不需要知道太多府里的事,不需要见太多外面的人,最好,就安安静静待在这西北小院的一方天地里,像个影子一样,不被注意,也不去“感觉”任何东西。
      她收拾起针线筐,动作有些机械,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针线笸箩边缘,指尖传来一阵麻意。
      傍晚的风开始带起凉意,吹得院中树叶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小姐,起风了。”李嬷嬷的声音比平日更淡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该回屋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前去牵云知意的手,只是站在廊下,静静地等着。
      云知意似乎并未察觉李嬷嬷态度的变化。
      她又看了看自己摆好的石子阵,伸出小手,轻轻将最边缘的一颗,拨回了原位,指尖与粗糙的石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声。
      然后,她自己撑着石块,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小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没有立刻走向李嬷嬷,也没有看她。
      只是仰起脸,望向院墙外那片被切割得愈发狭窄的天空,夕阳正沉下去,留下最后一片燃烧般的橙红,映在她小小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李嬷嬷的方向。
      没有说话,也没有迈步,只是那么安静地、澄澈地望着,眸子里倒映着廊下渐起的暮色,和暮色中,那个妇人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深深的疏离。
      暮色四合,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都轻轻吞没。
      院子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下屋檐下李嬷嬷方才匆忙间忘了收起的一小截绣线,在渐起的夜风里,微微飘荡着,像一抹不甘心的魂。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