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早上好牛油果

63、第六十三章 新生活 林希用了整

　　林希用了整整一周来适应理科班的节奏。

　　王老师没有骗她，理科跟文科确实不一样。文科的课她可以靠理解、靠语感、靠写作文时的感觉拿分。理科不行，理科的公式是死的，题目是活的。你背下了F=ma，但题目里的力可能分好几个方向，你得一个一个地拆，拆错了，整道题就错了。林希发现自己高一打下的基础还在，但像一栋老房子，墙面斑驳，梁柱松动，需要大修。她开始恶补。每天下课后留在教室里做题，把不会的题目圈出来，第二天去问同学、问老师。她问得最多的是班上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姓程，数学课代表，话不多，但讲题讲得很清楚。

　　“林希，你以前文科的，怎么突然转理了？”程课代表有一次问她。林希想了想，“文科不适合我。”程课代表没有追问，把草稿纸推过来，“这道题的辅助线画在这里。”

　　林希看着那条辅助线，忽然想起苏叶。以前苏叶也这样给她讲过题，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很小，“这个，我给你讲讲。”那时候她们的脑袋会凑得很近，近到林希能闻到苏叶头发上的洗衣液味道。现在她闻不到了。现在她闻的是新教室里粉笔灰和课本油墨的味道。

　　她不是没有想过苏叶。每天都在想，只是频率在慢慢降低。以前一节课想十次，现在想五次。以前走神的时候脑子里全是苏叶，现在走神的时候脑子里是苏叶和一堆公式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颜料倒进了同一个桶里，搅不开，也分不清。

　　她把精力花在了物理和化学上。王老师说她底子好，补起来快。她没有辜负这句话——第一次物理小测她考了七十八分，不算高，但对于一个理科插班生来说，已经让王老师满意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希看到那个红笔写的“78”，觉得它比“25”好看。不是因为数字大，是因为这个数字后面没有人让她难过。

　　林希的父亲是周三来学校的。

　　王老师提前打了电话，说需要家长签字，办理转班手续。林希在电话里跟她爸说了，她爸问了一句“你想好了？”林希说“想好了”。她爸说“行，我明天过来。”第二天下午，林希在校门口等她爸。她爸开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路边，车窗摇下来，冲她招了招手。

　　林希走过去，她爸已经从车上下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纹。林希已经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上次回家他不在，上上次也不在。“走吧，去办公室。”林希说。她爸点了点头，跟在她后面走。

　　王老师在办公室等他们。她把转班的事说了一遍，大致意思是林希已经在一班上课了，手续补上就行。她爸问了一句“理科跟得上吗”，林希说“跟得上”。她爸又看了一眼成绩单，问了一句“英语怎么考这么低”，林希说“发挥失常”。她爸没有再问了。

　　签字的时候，她爸握着笔，在纸上写了名字。字迹潦草，但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林希看着那个小洞，想他是不是也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说。她爸签完字，把笔还给王老师，转过身看着林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林希说“嗯”。她爸又说“钱够不够”，林希说“够”。她爸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希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想那碗醪糟汤圆。以前她和父亲闹别扭，他会在餐桌上放一碗醪糟汤圆。现在他不会了。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怎么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动作了，手生了，心也生了。

　　“那我走了。”她爸说。“嗯，路上慢点。”她爸转过身，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希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林希差点没捕捉到。但她捕捉到了。那一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心疼，是一种“你长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的”的无奈。她读懂了。

　　她爸走了。黑色的车开出了校门口，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林希站在校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用手去别。她想，以前那碗汤圆，她再也不会吃到了。

　　苏叶不知道林希的父亲来过学校。她不知道林希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林希看着一辆黑色的车开出了校门口。她只知道今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张成在旁边写数学，她在写英语卷子。她写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希的英语很好。以前林希帮她改英语作文，红笔在纸上划来划去，把错的语法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正确的。她的英语作文总是被林希改得面目全非，但改完之后分数会高几分。

　　她把笔放下了。张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但她写不下去了，因为她正在做的那道完形填空，她知道林希一定会选A，而她选了C。

　　晚自习结束，苏叶没有和张成一起走。她说“你先走，我去找赵婉”。张成走了。苏叶没有去找赵婉。她一个人走到走廊的尽头，站在那扇窗户前面。窗户外面是操场，操场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用手去别。她看着那片黑暗，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一班的方向，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你对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我在乎你。”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摸着它，感觉纸张的边缘，感觉折痕的深度。纸条还在。留言不在了，糖纸不在了，林希不在了。但纸条还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着它，也许是怕有一天林希问她“你还在乎我吗”，她可以用这张纸条回答她。但林希不会问了。林希已经转去理科班了，林希在学物理和化学，林希在做一个没有她的人生规划。

　　苏叶把纸条塞回口袋里，从窗户前面转过身，往寝室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想，如果那天林希在电话里说的不是“朋友的喜欢”，而是“我也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林希没有说。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