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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搬离 林希去一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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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希去一班上课的第一天,是个晴天。
她抱着那袋子书从文科班教室走出来的时候,走廊上有人在看她。她不怪他们——一个文科生突然转去理科班,在这个年级不算常见。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低头,就是正常地走。步子不快不慢,像走在一根平衡木上,下面是深水,掉下去会湿,但不一定会淹死。身后教室的门关上了。那扇门她进出了两年,从高一到高二,从认识苏叶到离开苏叶。现在她不会再从那扇门走进去了。她没有回头。
一班在三楼走廊的尽头。林希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同学在了,看到她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没有人问她是谁,没有人问她从哪里来。王老师在讲台上整理卷子,看到她,指了指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后面再调。”
林希走过去,把书放在桌上,坐下来。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跑道,篮球架。和文科班教室窗外是同一片操场,只不过角度不一样。以前她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从那个窗户看出去,能看到操场边那排梧桐树,能看到体育课的时候有人在树下乘凉。现在从这扇窗户看出去,也能看到梧桐树,但看到的不是同一排。角度不一样,树就不一样了。她和苏叶之间也是这样——角度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课间的时候,周小棠来找她了。
林希正趴在桌上补数学笔记,听到有人在门口喊她。她抬起头,看到周小棠探进来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带着一种“我来视察”的表情。林希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死了没有。”周小棠靠在门框上,把水递给她,“还没死吧?”
“没死。”林希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但喝的人感觉不一样了。
周小棠看了一眼教室里面。“一班学习氛围是重,你看那些人,课间都不出去玩。”林希说“嗯”。周小棠又说:“你适应吗?”林希说“还行”。周小棠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林希读得懂的东西——“你骗人”。但周小棠没有拆穿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吧,你好好活着,我先走了。”
“周小棠。”林希叫住她。
“嗯?”
“帮我个忙。”
“说。”
“把我课桌上那些东西收一下。书架上还有几本,抽屉里应该没什么了。”
周小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林希。”
“嗯。”
“你那个抽屉,我帮你扔了?”
林希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些剩下的、还没扔干净的、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也许还有一两张漏网的糖纸,也许还有一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笔芯,也许还有一张被压在抽屉最底层、忘了清理的纸条。“扔了吧。”林希说。周小棠没再多问,走了。
林希站在门口,看着周小棠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风吹过来,把走廊上的落叶吹到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片枯了的梧桐叶,边缘卷起来,黄得发脆。她蹲下去,把它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看。叶片已经干了,轻轻一捏就会碎。她把它放回地上,站起来,转身走进了教室。她不知道的是,周小棠回到文科班教室之后,站在林希的空位旁边,打开那个抽屉。抽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用手指在里面摸了一下,在抽屉最里面的缝隙里,摸到了一颗糖。阿尔卑斯,原味的,被压扁了,卡在木板和铁皮的接缝处。周小棠把那颗糖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糖纸皱了,里面的糖已经化了,粘在纸上,掰不开。
周小棠想了想,没有扔掉。她把那颗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不是她要留着,是她在等某一天,也许林希会想要回来。也许永远不会。但万一呢?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林希没有去食堂。她一个人坐在新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翻到力学那一章。那些公式她学过,但忘了很多。她从头开始看,一行一行地看,像在读一本外文书。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她用笔在草稿纸上抄公式,抄了一遍又一遍。牛顿第二定律,F=ma。动能定理,W=ΔEk。动量守恒,m?v?+m?v?=m?v?'+m?v?'。她抄着抄着,笔停了,看着那些字母和符号发呆。F是力,m是质量,a是加速度。这些都有定义,都有公式,都可以计算,都是确定的。但感情不是。感情没有公式,你代入任何数字都得不到正确答案。
晚自习的时候,苏叶坐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老位子上。
旁边是张成。张成在写数学卷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翻草稿纸。苏叶没有看他,她在看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想起林希。不是故意的。她已经很努力地不去想她了——把她的东西收起来,不看她以前坐过的方向,不和别人提起她的名字。但不想她的时候,她还是在。在空气里,在走廊上的风里,在食堂那个他们以前常坐的位子里。
林希已经不在这个班了。这个事实像一块石头,沉在苏叶心里。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自己也很少去想,但每次不小心碰到那块石头,都觉得又沉又凉。
“苏叶。”张成叫她。
苏叶转过来。“嗯。”
“这道题,你帮我看看。我算了两遍答案都不一样。”
苏叶接过他的草稿纸,从上往下看。算式列对了,代入的数也没错,但在第三步的时候少了一个负号。她用笔在草稿纸上点了一下,“这里,负号丢了。”张成凑过来看,“哦”了一声,把负号补上,重新算了一遍。答案对了。“谢谢。”张成说。苏叶说“不客气”。然后她把目光重新转回了窗外。
她不是故意对张成冷淡。她只是对所有事情都变淡了。吃饭淡了,喝水淡了,说话淡了,笑也淡了。像一张被洗了太多次的照片,颜色还在,但褪了一层。
苏叶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以为把林希从身边搬走了,她就会好起来。但她没有好。她只是从一种疼变成了另一种疼。以前的疼是锋利的,像刀割,疼得她想哭。现在的疼是钝的,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不流血,但内伤。
她低下头,翻开课本。课本里夹着一张纸条,她忘了扔掉。纸条上写着——“你对我很重要。真的很重要。我在乎你。”是林希的字。苏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把它扔掉。她盯着它,想在上面写点什么,但笔拿起来又放下了。她不知道写什么。
“我在乎你”是林希以前写的。现在的林希还在乎她吗?也许不在乎了。林希把她的留言删了,把她的糖纸扔了,把她的纸条清空了。林希在用一个很笨的方式告诉她——我不在乎了。或者,我在乎过,但我不想在乎了。
苏叶把纸条折好,重新夹回课本里。她没有扔掉。不是舍不得,是她还没有准备好。她还没有准备好把林希从她的生命里彻底删除。也许永远都删不掉。
周小棠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苏叶没有看她,但她听到周小棠走到林希以前的座位旁边,弯下腰,打开抽屉。抽屉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周小棠在抽屉最里面的缝隙里摸到了什么东西,抠了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苏叶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去摸那个抽屉,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个深夜把手伸进那个空荡荡的抽屉里,试图找到一点林希留下的痕迹。
但她不会去的。她不会。
下晚自习的时候,苏叶和张成一起走出教室。走廊上的灯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亮。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张成说了一句“明天见”。苏叶说“明天见”。张成走了。苏叶站在楼梯口,没有马上走。她往走廊的另一头看了一眼——那边是一班的方向。走廊很长,灯一盏一盏地亮到尽头,看不到那头的门。她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苏叶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头,林希正坐在一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物理课本。她盯着那些公式,抄了一遍又一遍。牛顿第二定律,F=ma。动能定理,W=ΔEk。动量守恒,m?v?+m?v?=m?v?'+m?v?'。她抄着抄着,笔停了,看着那些字母和符号发呆。
她们在同一栋楼里,在同一片灯光下,呼吸着同一片空气。但她们之间的距离,不是走廊的长度,不是楼梯的级数。是苏叶写下的那个“好”,是张成写下的“管她锤子事”,是林希删掉的那条留言,是她扔掉的那些糖纸,是她们都不肯先开口说的话。
(第六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