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块琥珀》早上好牛油果

64、第六十四章 壳 林希变了。

　　林希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一夜之间的，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像秋天到冬天，你不知第一片叶子是什么时候落的，也不知道第一场雪是什么时候下的。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树已经秃了，地上已经白了。周小棠是最先发现的人。

　　那天中午，周小棠去一班找林希吃饭。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到林希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子上，低着头在写东西。周围的人在聊天、在笑、在用手机看视频，只有林希一个人在做题。她的背挺得很直，脖子微微前倾，握笔的姿势比以前用力了。以前林希写字很随意，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像在画画。现在她的字变紧了，一笔一划都像是用刀刻的。

　　周小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林希没有抬头。她喊了一声“林希”，林希才抬起头。那张脸上的表情让周小棠愣了一下。不是不认识，是认识但陌生。林希还是那个林希，五官没变，发型没变，连嘴角那颗痣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林希的眼睛是亮的，不管什么时候看，都像有两颗星星在里面。现在星星灭了。不是瞎了，是灭了。眼睛还是眼睛，但光不在了。

　　“你怎么来了？”林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面包，咬了一口。

　　“来找你吃饭啊。你怎么就吃面包？”

　　“不饿。”

　　“你又不饿。你天天都不饿。”

　　林希没有接话。她嚼着面包，靠在走廊的栏杆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用手去别。以前她会别，现在她让头发飘着，好像不在乎了。

　　周小棠看着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她和林希做了快两年的室友，看过林希笑到蹲在地上起不来，看过林希和周小棠吵架时凶得像只炸毛的猫，看过林希因为苏叶的一条消息高兴得在床上打滚。那些林希都不见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林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风吹过来，皱一下，风走了，又平了。

　　“你在那边怎么样？”周小棠问。

　　“还行。”

　　“有交到新朋友吗？”

　　林希摇了摇头。“不需要。”

　　周小棠看着她，想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但没有说出口。她知道林希不需要她提醒。林希自己也知道。

　　林希不是没有机会交新朋友。一班的同学对她不算冷淡——有人借她笔记，有人帮她占座位，有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她都拒绝了。不是不想，是不敢。她怕再对一个人好，再被那个人推开。那种疼她经历过一次，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她把自己裹在一层壳里，壳是硬的，冷的，不透风的。外面的人进不来，她也出不去。她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了。

　　林希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自己也知道。

　　小学的时候她是班上最活跃的女生，老师提什么问题她都举手，答错了也不怕。初中的时候她和何露闹别扭，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选她还是选我”，丝毫不退让。高一的她在走廊上看到苏叶靠着栏杆打电话，心里想的是“我想认识这个人”。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什么人都敢靠近。现在她怕了。她怕付出，怕被拒绝，怕自己好不容易热起来的心被人浇一盆冷水。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球，滚到角落里，不碍任何人的事，也不想让任何人来碍她的事。

　　学习成了她唯一的出口。

　　以前学习对她来说是轻松的。她从小脑子就好使，别人花一百分钟才能弄懂的题，她花六七十就够了。老师们喜欢她，说她聪明、有灵气、一点就透。她不需要太努力就能拿到不错的成绩。这种“幸运”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以为学习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现在她发现，学习不难，难的是在学习的间隙不去想别的。她开始用做题来填满所有的时间——课间做，午休做，晚自习做，熄灯后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照着做。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热爱学习了，是因为只要笔在动，脑子就不会去想苏叶。

　　她开始拼。不是拼天赋，是拼时间。别人做一遍的题她做三遍，别人背一遍的课文她背五遍。她不再靠那六七十的天赋吃饭了，她用剩下的三四十去换。不是因为天赋不够了，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停下来的时候她会想，苏叶现在在做什么。和张成在一起。和张成说话。和张成笑。这些念头像苍蝇一样绕着她飞，她赶不走，只能不停地做题，用纸和笔把自己围起来，让那些苍蝇飞不进来。

　　周小棠后来跟别人说起林希的时候，用了四个字——“她长大了。”不是“她变好了”，不是“她变坏了”，是“她长大了”。长大是什么？长大是你不再轻易相信任何人，是你把心收起来放在一个别人够不到的地方，是你学会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扛。林希学会了。但周小棠觉得她学会得太早了。她们才高二，还不到该学会这些的年纪。

　　那天下午，林希一个人在教室里做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作业本上，把那些公式和数字照得发亮。她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苏叶坐在她前面一排。那时候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的，照在苏叶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染成棕色。林希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她把那道物理大题算了两遍，答案都对上了。她在题号旁边打了一个勾。

　　勾很好看。但她没有笑。

　　苏叶不知道林希在理科班的状态。她不知道林希每天只吃一个面包当午饭，不知道林希做题做到凌晨，不知道林希的眼神变了。她只知道林希不在文科班了，不在她旁边了，不在她能看到的任何地方了。她有时候会在走廊上朝一班的方向看一眼，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她想走过去，走到一班的门口，推开那扇门，看看林希在不在。但她没有。她不敢。她怕自己推开那扇门，看到的不是一个在认真做题的林希，而是一个在恨她的林希。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