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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嗯,我们在一起了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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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北京,地下摇滚正卡在一个奇特的夹层里。“嚎叫”和“开心乐园”的名字还在流传,迷笛学校却已将第一批正规军输送进了这支鱼龙混杂的队伍。那时还没有Live House这种洋气的词,演出要么躲在防空洞改的排练室,要么挤在五道口那些半地下的小平房。
齐辞就是在这种地方碰到米科的。
那晚的贝斯手是个刚从成都过来的愣头青,音箱功率大得像是要拆墙。齐辞混在汗水和烟草味弥漫的人群中,让失真的吉他声和嘶吼灌入耳朵,这让她感到兴奋。
演出结束后,散场的人流涌出窄门,把喧嚣留在了身后。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狼藉。地上全是踩扁的烟盒、空啤酒瓶和踩得脏兮兮的演出传单,角落里还躺着两个不知是谁扔掉的避孕套包装。齐辞和米科就站在这些垃圾中间,借着一盏昏黄摇曳的白炽灯,抬头看着墙上贴满的招募启事。
“你自己来的?”
“嗯。”
“你会乐器?”米科在一片狼藉中捡了个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侧头看她。
“嗯。”
“电子琴?”
“鼓。”
“鼓!?”
“嗯。”
齐辞余光瞥到男孩抬手递过来的烟和火机。她伸手接过,“咔哒”一声,火苗窜起。她低头凑近火源,橘红的光映亮了她冷硬的侧脸,也暂时驱散了防空洞里那股陈年霉味与汗腥气。
烟雾从她唇边溢出,她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米科:“你呢?”
“电吉他。”米科把火机收回兜里,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傲气,“激流金属。你玩过现场吗?”
齐辞又抽了一口,辛辣的烟丝灼烧着喉咙:“没有,但是想试试。你呢?”
“我也没有。”米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米科,你叫什么名字?”
“齐辞。”
“要不要组乐队?”
齐辞叼着烟头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墙上那些手写的、打印的、甚至用圆珠笔画的招募广告。在这个遍地都是组乐队的穷学生年代,大家都穷得叮当响,却都觉得自己能靠几根琴弦改变世界。
“在哪里?”
“你哪个学校的?”
“A大。”
“我也是啊!”米科眼里闪光。
聊天中,齐辞知道了米科是A大大一学生,同齐朝一个专业。他话很多,提到摇滚乐的时候滔滔不绝。他说他玩的是激流金属,手里有把国产的星辰牌电吉他,经常晚上在宿舍楼下的自行车棚里练。
齐辞透过烟雾看向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男生,看着他眼里那种对音乐近乎愚蠢的执着。她喜欢这种活力,喜欢这种哪怕在垃圾堆里也能高谈阔论的人。
两人在昏黄的灯光下一根一根抽着烟,烟雾在冷冽的空气里盘旋,像两条纠缠的蛇。他们聊着那些耳熟能详的乐队,聊着那些在这个城市里同样挣扎着的梦。而在此时此刻的北京,像他们这样的穷学生,正成千上万地涌向各个阴暗潮湿的角落,试图用最大的音量,盖过这个时代巨大的轰鸣。
从那天起,米科每晚都骑着他那辆二八单车,齐辞横跨着坐在后座,穿梭在街道上,为了凑齐那七百五十块钱,开始疯狂地打工。
两人跑到学校附近的餐馆刷盘子,在烟雾缭绕的小饭馆里吃着三块钱一份的蛋炒饭,聊着要去哪里能买到更便宜的音响设备。于是在某个柳絮纷飞的午后,齐辞和米科像两只笨拙的蜗牛一样从新街口一家琴行出来,一趟一趟运着鼓。她和米科刷了整整一个月盘子才攒出来的血汗钱,终于让这套二手津宝换了主人。
齐辞跑去学校管自行车棚的大爷那儿,磨了半天嘴皮子,用学生证抵押,租来了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米科蹬车,齐辞跨坐在车斗边缘,双腿死死夹住那堆摇摇欲坠的鼓腔和硬件,双臂像铁箍一样环抱着最上面的踩镲架。他们要去魏公村的一个仓库,那里有他们的队友。
春风卷着柳絮,像一场下不完的烂雪,糊在两人脸上。
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折腾,两人终于到了目的地。米科招呼着另外两个男孩子出来,齐辞也跳下车,和大家一起把鼓搬进这个昏暗的巢穴。当沉重的底鼓被推进租的仓库中央那片唯一有光的地方时,她感觉自己内心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升腾了起来。
在这个堆满废铁的地方,他们的乐队,终于有了心跳。
米科承担电吉他手和主唱的位置,音乐学院大二学生陈鑫是键盘、贝斯手是暂时无业的王昊南,鼓手是齐辞。
米科把星辰吉他往身上一挎,成了绝对的“灵魂人物”,虽然偶尔跑调,但另外三人谁都不愿意唱歌,尤其是齐辞。
键盘手陈鑫是从音乐学院溜出来的,手指长得像蜘蛛精,总是嘻嘻哈哈地调试合成器,而贝斯手王昊南是个壮硕的闷葫芦。至于齐辞,坐拥那套二手津宝,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段时间,四人隔一晚练一晚,窦唯、黑豹乐队被他们奉为神明。每次练完出来,耳朵都是聋的,满脑子都是《无地自容》的轰鸣,还得在十点前骑车冲回学校,假装自己是刚在图书馆苦读的好学生。
《自动控制原理》也成了齐辞每天必带的一本书,用来在宿管阿姨面前装样子——毕竟在阿姨眼里,抱着书夜奔的,才不会是去破破烂烂的仓库搞“噪音”的坏学生。
而齐辞每次推开宿舍门的刹那,都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齐辞,你最近搞什么神秘活动呢?天天跟赶场子似的,大半夜才回来。”王雨桐嘴里含着一口话梅核,含糊不清地问。
“哎,那个顶着一头卷毛儿的男生是谁啊?”张一丹突然凑了过来,一脸八卦,“骑二八车子带你那个。”
“就那天在西门看到的那个?”周瑶也来了精神。
“哦,一学弟。”齐辞心里一紧,知道她们说的是米科。
“哇,姐弟恋啊!”王雨桐夸张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别瞎说,顺路搭个便车而已。”齐辞明显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于是她只能逃。躲在深夜的鼓点里,躲在迟归的夜色里,躲在她们都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只胆小的猫,守着最后的安全距离。
日子一天天暖起来,春风吹得校园里的花次第开放,校田径队的集训也到了最后冲刺。市大学生运动会在即,每个没课的下午,齐辞都得泡在跑道上,晚上再一头扎进魏公村的防空洞。
宿舍里的六人,也渐渐走上了不同的路。几个姑娘还是嘻嘻哈哈地起哄。齐辞不再搭腔,低头换鞋。透过凌乱的发丝,她看见原本背对着她收拾东西的姜涔停下了动作。那种微妙的直觉像藤蔓一样疯长,齐辞几乎能断定,姜涔待她是不一样的。但这正是恐惧的源头——她不敢赌姜涔会永远保持缄默,也不敢面对姜涔的任何主动。
周瑶和张一丹铆足了劲备战考研,恨不得焊在图书馆里;詹书瑶则是和张启明天天黏在一起;王雨桐的托福高分过关,如今也得了闲,天天跑出去找小胖;姜涔跟着导师为大赛奔波,或者跟着排球队出去打比赛,忙得几乎也不着宿舍。
春光正好,人却散了。
齐辞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听着窗外热闹的蝉鸣,只觉得这六人的小世界,正被各自的心事拉扯得越来越远。而她,夹在中间,一边应付着体训的喘息,一边在鼓点里寻找出口。
齐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书页上,夏天来了。她轻轻翻了一页纸,静下心来。周日晚的图书馆总弥漫着一种“周末尾声”的压抑。今晚米科和陈鑫都有事,排练取消。齐辞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盯着晦涩的专业书看了半天,实在看不进去,便索性收拾东西往回走。
门刚推开,屋里就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显然是在交换什么了不得的情报。还没等齐辞换好鞋,王雨桐就像只轻快的小麻雀扑了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喂喂齐辞,你今天怎么收兵这么早?”
“困了。”齐辞含糊应着,目光下意识扫过姜涔空荡荡的床位。
“诶诶!”詹书瑶的声音透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今儿下午我和启明出去,你猜我瞅见谁了?!”
“刘德华?”
“才不是呢!不过很接近!再猜一个!”
“窦......窦唯?”齐辞心头一振,当即兴奋起来。
“诶呀,不是,是黎明!”
“你见着黎明了?啊?!”齐辞瞬间疯狂。
“什么呀!是之前咱们去北大,记得吗?那个跟生姜说话的男生!”
“哦。”齐辞心里的激动瞬间泄了一半,走到门口拿自己的洗脸盆,“以后直接说呗,害我空欢喜一场。见到了就见到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不成你还要找二房啊?”
“重点是!”詹书瑶拔高了音量,“我看见他和生姜在一起吃饭呢!会不会谈恋爱了啊?!”
“等她回来问问不就知道了。”齐辞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像是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接下来的时间,宿舍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等待气氛。虽然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张一丹还在抱着听筒和男朋友煲电话粥,但齐辞敢肯定,所有人都不愿意放过这个八卦的机会。
她爬上床,唰地拉紧了帘子,却没有半点睡意。闭上眼也开始捕捉起门外走廊里的脚步声。
终于,姜涔回来了。周瑶“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险些带翻旁边的废纸篓,把姜涔吓了一跳。
王雨桐清了清嗓子,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咳咳,生姜,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什么小秘密瞒着我们呀?”詹书瑶也一改平时的文静模样,像只好奇的小猫似的悄悄凑到姜涔身边,尾音拖得长长的:“生姜~”
姜涔闻言,下意识抬眼望向斜右上方齐辞的床位,此刻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像一道隔绝内外的屏障。她转头看向满脸好奇的詹书瑶,放轻音量:“说什么呢?”
“咳咳,我来提醒你一下啊!”王雨桐早就按捺不住,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今天下午跟你一起吃饭那个帅哥!到底是谁呀!?”
姜涔的睫毛一颤,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她下意识地又往齐辞的方向瞟了一眼,收回目光,嘴角勉强牵起一点笑意,没立刻接话。
“快老实交代!”王雨桐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姜涔的胳膊:“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齐辞在上铺屏住呼吸,双手死死抱着膝盖。突然,“刷”的一声,床帘被王雨桐迅速拉开。
“嘿嘿,我就知道你在偷听!”
齐辞猝不及防,正对上了姜涔投来的目光。寝室里的喧闹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声。
她本能地想逃开视线,可姜涔的目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嗯,我们在一起了。”
齐辞看着姜涔嘴角牵起的一丝浅笑,也笑了笑。
“哇——!”
寝室瞬间炸开了锅,连隔壁宿舍的都跑过来问发生了什么事。齐辞却觉得这喧闹声传进耳朵里已经变了调,模糊而遥远。她非但没有预想中那种卸下重担的轻松,反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股莫名的酸涩直冲鼻腔,堵在胸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整整两个多月,齐辞就活在自己编织的误解里。回溯到开学第一天起,她就像只受到惊吓的夜猫,下意识地缩进角落,躲着姜涔。她再没有挨着姜涔坐过;姜涔主动开口,她也敷衍着回应;像往常每个周三一样邀她打球,她总能找出缺席的理由;夜里大家凑在一起聊天,她也不再接姜涔的话茬。
她知道自己的抗拒很明显,甚至带着点无礼。而姜涔也礼貌地收敛了脚步,不再靠近。于是两人就像过去两年那样,同住一个屋檐下,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此刻,齐辞仍僵坐在床上,像个局外人。她听着大家叽叽喳喳地追问着恋爱细节,姜涔也温和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语速平稳得像是在复述别人的故事。
齐辞听着那边的欢声笑语,心口那股酸涩愈发翻涌。原来那些避之不及的“异样”,全是她的臆想。她甚至有些可笑的懊恼。懊恼自己的敏感多疑,更懊恼自己因为没有勇气直面禁忌之情,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给姜涔贴上了“奇怪”的标签。她以自我中心的自私行为,亲手推开了本可以成为挚友的人。
寝室里的嬉闹声还在继续,齐辞悄悄拉上了床帘,把自己裹进这片狭小的空间里,油然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挫败感。
她在这个不到两平米的帘子里蜷缩着,忽然觉得防空洞里轰鸣的鼓点再也盖不住这片刻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