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会是她吗 窗外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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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家家户户基本都挂起了从良乡大集上淘换来的串灯，那些细电线像某种顽固的藤蔓，死死扒住每一栋灰砖房的屋檐，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齐家也不例外。齐辞的父亲齐继青特意踩着积雪爬上梯子，挂起了自家的“满天星”。此刻，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斑正投在窗外的地面上，与屋内纵横交错的晾衣绳、垂下来的电灯泡线搅在一起，乱七八糟。
齐辞撑着下巴往外看着，想起了《西游记》里的盘丝洞。
窗外零星的炮仗声开始连成片，谁家小孩在雪地里放了“钻天猴”，尖啸着划破夜空，吓得正在发呆的齐辞一哆嗦。又过了一会儿，零星的炮仗声骤然稠密起来。紧接着，五颜六色的礼花在空中炸开。那光怪陆离的光，把雪地照亮了。
齐辞不知道齐朝是什么时候出去的，此刻正端着家里那台宝贝似的胶片相机，像个狙击手似的在院子里瞄准天空按快门。
窗外的烟花还在一朵接一朵升空，亮得晃眼。屋里这会儿正乱成一锅粥。年夜饭桌上的男人们已经喝高了，酒杯磕碰声、划拳声混着电视里的喧闹，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朝啊！齐朝！”父亲齐继青红着脖子喊，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没找着人，“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在院儿里耍相机呢！”齐辞母亲放下碗，“啥事儿啊？”
“辞啊，去你张婶儿家那小卖部，再拎两瓶二锅头，称斤花生米来！”父亲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隔着桌子扔过来。
“这大年三十儿的，人家不过年啊！”奶奶坐在炕头嗔怪儿子，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敲她家门，顺便给她拜个年。”齐继青一仰头，把杯里最后那点白酒喝光了。
“哦。”齐辞接过钱，默默套上那件半旧的棉大衣，推门进了院子。院里冷风嗖嗖，齐朝仍在举着相机对着天的烟花对焦，像个入了定的和尚。
“哥，你拍了她也看不到。”齐辞哈着白气，拽了他一把，“走啊，陪我去买酒。”
“开学了我给她带过去。”齐朝盯着取景框，头也不回，“你去吧，我不想去。”
齐辞无奈，独自出了院门。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齐馨裹着厚围巾追了出来。
“二姐，你出来干啥？外头多冷啊。”
“屋里那烟味儿，熏得我脑袋疼，还不如出来透口气儿。”齐馨挽住她的胳膊，姐妹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上，“辞辞，你开春是不是该找工作了？”
“我这才大三，还有一年多呢。”
“噢，瞧我这记性。”齐馨笑了，“我是羡慕你啊，还能在学校里赖两年。等你工作了就知道，上学绝对是美事儿。”
“我还挺想赶紧工作的，不想念书了。”
“工作可是干一辈子的事儿。”齐馨捏了捏她冻红的耳朵，“早晚让你感受。好好珍惜这最后的两年吧，啊不对，是一年半。”
齐辞笑了笑，捏了回去。
两人走到村东头，小卖部里果然热热闹闹。齐辞先拉开了透明塑料棚的门，紧接着又推开里面那扇钉着棉被的木门。
“哗啦——”麻将声传了过来。一股热浪裹着烟味瞬间将两人吞没。
“谁呀？”张婶披着那件油乎乎的棉大衣，手里还捏着张牌，从麻将桌上方探出头来看。看清来人，那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上立马笑开了褶子，“哟，是辞辞啊！这大年三十儿的还往外跑，快进来暖和暖和！”
“张婶儿，给您拜年了！您过年好，新年生意兴隆啊！”齐辞费力地挤进屋，身后的门帘在她身后“啪”地一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我爸让我来买两瓶二锅头，再称点儿花生米。”
“还有我，婶儿，过年好啊您内！”齐馨紧跟其后，一边跺着脚上的雪，一边对着屋里那股子旱烟味皱鼻子。
“欸，好好，你们也过年好！”张婶爽朗地笑着，把牌往桌上一扔，趿拉着棉鞋就往柜台走，“你爸也是，大过年的喝那么多，也不怕伤胃。等等啊，婶儿给你们拿去。”
柜台后的灯泡瓦数很大，照得人影在地上拉得老长。张婶弯下腰，从货架最底层摸出两瓶红星，又抓了一大把焦香酥脆的油炸花生米装进塑料袋。
“辞辞啊，” 张婶把酒递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压低了声音，“毕业了吧？工作找好了没？婶儿这有个亲戚在区里工厂，要是没地去，跟婶儿说啊。那天我还跟你妈聊来着呢！”
齐辞接过酒瓶，塑料瓶身冰凉，她勉强笑了笑：“好的，婶儿。”
“哎，这年头，工作不好找啊。”张婶感叹了一句，又提高嗓门对着屋里喊道，“这俩孩子冻坏了，我给抓把糖吃！”
电视里正是倒计时的高潮，屋里的麻将声、谈笑声、电视声混成了一锅粥。齐辞站在这一屋子的烟火气里，看着张婶那张热情过度的脸，开心地笑了出来。
齐辞和齐馨刚从小卖部出来，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天空又开始飘雪了。谁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炮仗声开始变得密集。
“快点走吧，太冷了。”齐馨缩着脖子，哈出一口白气。话音刚落，远处那台全村公用的高音大喇叭突然响了，紧接着家家户户的电视声仿佛也同步了，倪萍那高亢又充满激情的声音穿透了寒冷的夜空：“五、四、三、二......”
齐辞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跟着默念：“一。”
口里呼出的白气飘向空中。
就在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裂，无数朵烟花从各家各户的院落里、从空旷的野地里冲天而起。
“过！年！好！——！”
“嘀嘀嘀——”
就在倒计时最后一秒的轰鸣声中，别在齐辞裤子腰带扣上的那台黑色汉显BP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齐辞一哆嗦。
“哎？”齐馨眼尖，凑过来惊呼，“谁啊？这么准时！我就说你有情况吧！？还不承认！”
齐辞慌乱地在腰间摸索，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费劲地掀开了那小小的绿色屏幕盖。幽幽的背光亮起，一行清晰的宋体字跳了出来：“新年快乐。”
没有区号，没有号码，甚至姓名都没留。
“我没有。”齐辞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切，”齐馨一脸坏笑，指着那行字道，“那谁大过年地蹲点儿掐着表给传呼台留言啊？肯定是喜欢你的男生！这招数，够含蓄的啊。”
“可能是发错号儿了。”齐辞也开始心虚。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炸开，金黄色的流火将雪地照得如同白昼。那一瞬间的光亮，把齐辞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她死死地盯着那行字，瞳孔微微放大。
......会是她吗？
烟花的光还在黑暗里残留了一瞬，那股硝烟味儿钻进鼻子里。齐辞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两瓶二锅头，被这一句突如其来的“新年快乐”，困在了新一年的第一秒里，进退两难。
大年初一，日上三竿，齐家这一大家子晚辈才陆陆续续地醒过来，只有爷爷奶奶那辈的老人，天不亮就起来烧了炕、添了煤，轻手轻脚地没惊扰孩子们的美梦。
而此时的里屋，女人们早就穿戴整齐，正坐在炕上嗑瓜子聊天。齐辞揉着惺忪的睡眼，胡乱拢了拢睡得乱蓬蓬的头发，趿拉着棉拖鞋走出房门。
正房里，爷爷奶奶早已端坐在炕头，神清气爽。
“爷爷、奶奶，给您们拜年了。”齐辞规规矩矩地走到炕前，双腿一曲，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哎，哎，我孙女儿起来了。”奶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那双粗糙又温暖的大手，一把将齐辞拽起来，又摸了摸她的头顶，“快起，快起，这一年都要顺顺当当的。”
旁边的爷爷也从怀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厚实实地塞进齐辞手里，压低声音道：“拿着，别让你妈给没收了啊。”
齐辞开心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这场拜年大戏的重头戏。作为晚辈，又是偏小的那个，她得挨个去拜。
她先转向大伯和伯母，弯下腰：“大爷、大妈，过年好。”
“好好好，给钱。”大伯爽朗地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五十块钱。
齐辞又转向二伯一家，然后是小叔一家，最后是父亲和母亲。
父亲正坐在炕沿边抽烟，看着女儿过来，故作严肃地板着脸：“知道起晚了啊？”
“爸，过年好。”齐辞笑嘻嘻地凑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母亲一边整理着围裙，一边数落：“懒丫头，全家人就你睡到大天亮。”
虽是这么说，手里的红包却递得比谁都快。一圈下来，齐辞的手里多了厚厚一摞红包。
齐馨正嗑着瓜子，眼皮一翻，阴阳怪气地拿胳膊肘捅了捅她：“哟，怎么着，没红包就不拜年了呗？这势利眼当得可以啊辞辞。”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会是她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