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8、第 8 章 周五晚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

　　暮色四合，城市的霓虹灯透过单向玻璃，在包厢里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这是一家会员制极高的隐蔽会所，位于江边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顶层。没有招牌，没有大厅，甚至连电梯都需要特定的磁卡才能抵达顶层。

　　万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

　　他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里面晃荡着半杯单一麦芽威士忌。冰块早在二十分钟前就化尽了，稀释了酒液，也稀释了他原本就不多的耐心。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中式冷盘，都是程穆嘉以前在采访里随口提过喜欢的口味——蟹粉狮子头、糟卤鸭舌、还有一道清炒芦笋。万尤不记得自己是从哪篇八卦报道里看到的，也许是汤清羽发给他的，也许是他自己像个变态一样在网上搜的。

　　他只记得，当时他看到那些字眼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现在，这些菜都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连热气都散尽了。

　　万尤抬手看了一眼表。

　　七点五十五分。

　　他没指望程穆嘉会准时。像程穆嘉这种身处云端的人，让别人等，是最基本的特权，也是最有效的下马威。万尤甚至在心里预演过无数种他进门的姿态——冷着脸、带着讥讽的笑、或者是像那天在录音棚一样，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

　　他不怕程穆嘉给他脸色看。他怕的是，程穆嘉根本不屑于来。

　　七点五十九分。

　　走廊里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只有一个人。

　　万尤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面向门口。他没把背靠在窗台上，而是站直了身体，像是在迎接一场谈判，而不是一场约会。

　　八点整。

　　门被推开了。

　　程穆嘉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也没穿那身让人看着就心生距离的演出服。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身上带着外面深秋的凉意。他摘下口罩，随手扔在玄关的柜子上，露出那张无论看多少次都让人呼吸一滞的脸。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才会有的紧绷感。

　　但他依旧好看。好看到万尤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准备好的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

　　程穆嘉没急着进来，就站在玄关处，目光淡淡地扫过包厢，最后落在万尤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或者是评估一个项目。冷静，客观，不带丝毫波澜。

　　“万总。”程穆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点刚下飞机的倦意，“这地方挺难找。”

　　万尤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旷的包厢里响起：“怕你找不到。”

　　“所以这是……庆功宴？”程穆嘉迈步走了进来，大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并没有坐下，而是走到了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冷盘，“为了那个珠宝代言？”

　　万尤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随便坐。”他说，避开了程穆嘉的视线，转身去拿醒酒器，“菜凉了，我叫人热一下。”

　　“不用。”程穆嘉打断他，拉开椅子，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并没有去碰筷子，“我不饿。”

　　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万尤站在那儿，进退两难。他准备了那么多说辞，想好了要用最强势的姿态告诉他“既然收了钱，就要听话”，想好了要撕破那层虚伪的同事面具。

　　可当程穆嘉真的坐在他面前，用那种看透一切却又毫不在意的眼神看着他时，万尤发现，自己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那个代言，我看了合同。”程穆嘉拿起桌上的打火机，那是万尤随手放的，Zippo的经典款，上面刻着一行英文。程穆嘉把玩着，金属外壳反射着冷光，“条件很好，好到我不接就是傻子。”

　　万尤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程穆嘉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万总今天叫我来的目的，不是来问我吃不吃菜吧？”

　　万尤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再退缩了。再退，他就真的连底裤都输光了。

　　“对，不是来吃饭的。”万尤绕过桌子，走到程穆嘉的对面坐下。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程穆嘉的侧手边，这个距离既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会显得过于咄咄逼人。

　　“合同你也看了。”万尤盯着程穆嘉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里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条件是我提的，资源是我给的。星曜那边只是个壳子，真正想签你的人，是我。”

　　程穆嘉挑了挑眉，像是在听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哦？万总想签我？以什么身份？经纪人？还是投资人？”

　　“以……”万尤卡住了。

　　他想说“以喜欢你的人的身份”，但他知道那是自取其辱。

　　他想说“以金主的身份”，又觉得太过低俗，像是把他们之间那点仅存的、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彻底打碎了。

　　“以合作伙伴的身份。”万尤改了口，声音有些发虚，“但我希望，我们的关系能更近一步。”

　　“更近一步？”程穆嘉把打火机放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怎么个近法？”

　　万尤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他端起酒杯想喝一口，却发现酒已经淡得像水。

　　“你可以把我想得很不堪。”万尤咬着牙，眼神倔强地迎上程穆嘉的目光，“你可以觉得我是在玩票，或者觉得我是在仗势欺人。随你怎么想。”

　　“但我给你的，是实打实的东西。”万尤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那是属于万氏集团继承人的底气，“那个珠宝代言，只是个开始。我能帮你拿到国内的顶级资源，能帮你洗掉当年那些黑料，甚至……能帮你拿到国际电影节的最佳男主。”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补充道：“只要你需要。”

　　程穆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嘲讽。

　　直到万尤说完，他才缓缓地靠向椅背，双臂环胸，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万尤。”程穆嘉终于叫了他的全名，不再是那个疏远的“万总”或者“万老师”，“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会被全网黑吗？”

　　万尤愣住了。

　　“因为我也像你一样，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够真诚，就能换来公平和尊重。”程穆嘉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痛楚的东西，但转瞬即逝，“结果呢？我被一群人指着鼻子骂脏话，我的父母被骚扰，我差点连学校都待不下去。”

　　万尤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所以现在，”程穆嘉倾身向前，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寒意，“你拿着钱，拿着资源，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只要你需要’。你觉得，我会把你当成救世主，还是当成另一个想把我踩在脚底下、以此获得快感的人？”

　　万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以为自己拿捏了程穆嘉的软肋，以为金钱是万能的解药。

　　原来，他给的这些东西，恰恰是程穆嘉最厌恶、最抗拒的东西。

　　“我……”万尤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只是想让他少受点累。

　　程穆嘉却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万尤，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失望，或者说是……怜悯。

　　“万尤，你的喜欢，太昂贵了。”程穆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昂贵到我付不起，也不想付。”

　　他转身，作势要走。

　　万尤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了程穆嘉的手臂。

　　布料下的肌肉紧绷着，带着凉意。

　　“别走。”万尤的声音在颤抖，那层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露出了底下那个卑微、无助的自己，“程穆嘉，别走。我可以不提资源，不提合同……我们可以像正常人一样……”

　　程穆嘉停下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那只手修长、骨节分明，是握惯了笔和麦克风的手，此刻却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

　　程穆嘉没有甩开他，也没有回头。

　　“万尤。”他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冰，“你连什么是‘正常’都不知道。”

　　他一根一根地，掰开了万尤的手指。

　　“既然你想玩交易。”程穆嘉转过身，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万尤熟悉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那就按我的规矩来。”

　　万尤僵在原地，血液仿佛逆流。

　　“下周一，我会搬到你安排的房子里。”程穆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笔白菜生意，“但别指望我会感谢你。在我这儿，你的钱买不到我的心，最多……买得到我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手，顿了一下。

　　“还有，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了。”程穆嘉侧过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着恶心。”

　　门开了，又关上。

　　包厢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万尤站在原地，手臂上还残留着程穆嘉衣袖的触感，冰凉，粗糙。

　　他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这一次，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他以为自己是去狩猎的，结果发现自己才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那个。

　　程穆嘉说得对。

　　他的喜欢，太昂贵了。

　　昂贵到，他只能用最不堪的方式，去换取对方施舍的一点点时间。

　　万尤抬起头，看着窗外漆黑的江水。

　　他拿出手机，颤抖着点开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删掉了原本编辑好的“路上小心”。

　　只发过去四个字，像是一份屈辱的契约：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