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7、第 7 章 程穆嘉

　　程穆嘉收到那份代言合同的时候，正在读剧本。

　　那是下午三点，窗外的光线斜斜地切进书房，在他手边的白瓷杯沿上折出一道冷光。林晓把iPad递过来的时候，动作都比平时轻了几分。自从上次“杏仁奶事件”后，这位万大少爷就像是换了个芯子，行事作风从“温吞小绵羊”陡然变成了“步步紧逼的资本家”。

　　程穆嘉没接iPad，只是抬了抬眼皮。

　　“又是他？”程穆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尖翻过一页剧本，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

　　“是。”林晓低声汇报，“国内那个顶奢珠宝品牌，原本定的确实是苏蔓，但昨天那边临时通知解约，点名要换您。万先生亲自去谈的，据说是压上了不少自家集团的面子。合同已经发到您私人邮箱了，条款非常优厚，几乎是破例给您开了全球代言人的位置。”

　　程穆嘉终于放下了剧本。

　　他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味。他拿起旁边的手机，解锁，点开邮件。

　　正如林晓所说，合同排版精美，条款无可挑剔。甚至有一条备注写着：品牌方高度认可程穆嘉的个人气质，无需任何捆绑销售或额外综艺通告，只需配合四次平面拍摄和一次全球直播发布会。

　　这在内娱，几乎是不可能拿到的条件。

　　程穆嘉盯着屏幕上那句“无需捆绑销售”，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万尤这招，挺高明。

　　他没有直接送钱，也没有打着“为了你好”的旗号。他把所有的心意都包装成了“商业价值”，把所有的示好都伪装成了“资源置换”。

　　甚至，他还在邮件末尾附了一行小字：「这是‘专业’合作的一部分。不用谢。」

　　不用谢。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又像是一句暧昧的挑衅。

　　程穆嘉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知道我从不接珠宝代言。”程穆嘉忽然开口，目光幽深地看着林晓，“我上次接的那个腕表广告，因为海报色差问题，品牌方差点发律师函。他万尤，不知道？”

　　林晓愣了一下，额头渗出一层薄汗：“这……万先生可能觉得这次品牌方诚意够，或者……”

　　“或者他觉得，只要筹码够高，我就没有不敢碰的底线。”程穆嘉接过了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他是在告诉我，他万尤不仅能包养我，还能捧我，甚至能帮我扫平我职业生涯里那些我自己都搞不定的烂摊子。”

　　林晓不敢接话。

　　程穆嘉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是万尤发来的，冷冰冰的四个字加一个句号。再往上翻，是一片空白。

　　程穆嘉的指腹在屏幕上那行“不用谢”上摩挲了一下。他能想象出万尤发这句话时的样子——一定是咬着牙，红着眼，却又不得不端着那副清冷矜贵的架子。

　　这人，真是矛盾得可笑。

　　明明心里那点喜欢都快溢出来了，偏偏要装作公事公办；明明被羞辱了三次，转头就能砸下几千万的资源来证明自己“不差钱”。

　　程穆嘉垂下眼帘，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他想起高中时的万尤。那时候的万尤，总是穿着干净的校服，坐在操场最高的看台上，远远地看着他打球。眼神清澈，却又躲闪，像一只警惕的小鹿。

　　那时候程穆嘉觉得，这人挺有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大二那年，那场毁天灭地的网暴。他被钉在耻辱柱上，所有人都在骂他脏，骂他靠身体上位。那时候，他躲在黑暗的出租屋里，看着屏幕上一句句恶毒的诅咒，第一次对人性的恶意有了具象的认知。

　　从那天起，他发誓，再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轻自己。

　　现在的万尤，就像是一把双刃剑。

　　一方面，万尤的喜欢让他觉得廉价、可笑，甚至像是一种冒犯——凭什么你一个养尊处优的富二代，可以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施舍我？

　　另一方面，万尤的资源又实实在在是他急需的。星曜虽然是大公司，但在顶级奢侈品圈层，万尤家里的分量，确实能让他少走很多弯路。

　　程穆嘉盯着屏幕，良久，手指落下。

　　他没有回复“谢谢”，也没有拒绝。

　　他只回了两个字，像是一颗扔进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浪花，却又沉重得吓人。

　　「收到了。」

　　发送。

　　林晓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她原以为程老师会发一通火，或者至少冷嘲热讽几句，没想到就这么平静地收下了？

　　“嘉哥，那这代言……”

　　“接。”程穆嘉打断她，重新拿起剧本，遮住了半张脸，“既然万老板这么‘专业’，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接了。

　　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妥协。

　　是因为他想看看，万尤这出戏，到底要唱到什么时候。既然你想玩金主的游戏，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

　　万尤收到回复的时候，正在开会。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着那个让他这几天魂牵梦绕的名字。

　　他几乎是瞬间拿起了手机，动作快得让对面正在汇报的经理顿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那三个字：「收到了。」

　　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万尤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

　　他输了。

　　他以为送上这份大礼，程穆嘉要么会愤怒地拒绝，要么会阴阳怪气地质问，无论哪种，都能证明程穆嘉还在意他的举动。

　　可对方只是平静地收下了。

　　这代表着，程穆嘉不仅看穿了他的伎俩，甚至还默许了这种“交易”关系。

　　“万总？”经理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万尤猛地回过神，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脸色有些发白，但语气依旧冷硬：“继续。”

　　会议结束后，万尤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他点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句“收到了”，看了足足十分钟。

　　他突然觉得很无力。

　　他以为金钱是最好的敲门砖，能砸开程穆嘉心里的那层冰。可现在看来，那块冰不仅没碎，反而把他这块金砖给吞了，连个响声都没有。

　　万尤烦躁地扯开领带，走到窗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只有他像个傻子一样被困在这几百平米的办公室里，为一个男人的三个字煎熬。

　　他拿出一根烟，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汤清羽的警告，想起淮枫的嘲讽。

　　“他在耍你。”

　　万尤闭了闭眼。

　　好，就算是被耍，那又怎样？

　　既然你收下了我的资源，那你就得承受我的存在。既然你默认了这是一场交易，那我就把你买下来。

　　万尤掐灭了烟，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行地址和时间。

　　然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程穆嘉。

　　「周五晚上八点。地址发你了。别迟到。」

　　这次，他没有用“请”、“麻烦”之类的敬语。

　　他用了命令的句式。

　　既然你已经“收到了”，那你就得遵守我的规则。

　　万尤把手机扔在一边，不再看它。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的，是程穆嘉收到照片时那张一定会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万尤，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既然你程穆嘉想看我的“真实想法”，那我就让你看看，被逼急了的猎物，是怎么反过来咬断猎人喉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