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62、第 62 章 下午三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公寓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
　　程穆嘉没开灯，就坐在客厅那张单人沙发上，背对着窗户。光线勾勒出他紧绷的侧脸轮廓，像一尊沉默的雕塑。桌上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动。
　　门铃响了。
　　很轻的三声。
　　程穆嘉没动。
　　几秒钟后，玄关传来指纹解锁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

　　万尤先进来，他换了鞋，甚至没敢往里走，就站在玄关的阴影里，低声道：“人带来了。就在楼下。你要是不想见，我现在让他滚。”
　　程穆嘉终于转过头。
　　他看着万尤。
　　今天的万尤穿得很正式，甚至有些刻板，像是要去参加一场葬礼。眼底的血丝比昨天更重，显然是一夜没睡。
　　“带上来。”程穆嘉说。
　　万尤点点头，退出去。
　　电梯运行的微弱声响从门外传来。
　　程穆嘉重新看向门口，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像是擂鼓。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
　　万尤走在前面，手里没拿任何武器，甚至没带保镖。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那个男人。
　　那就是张锐。
　　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穿着廉价的运动服，肚子有些凸出。他看起来畏畏缩缩，眼神躲闪，完全不像是一个能策划出那种毁人前程的阴谋的人。
　　“进。”万尤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张锐哆哆嗦嗦地走进来，腿肚子都在转筋。他一看到坐在沙发上的程穆嘉，脸瞬间白了，想跪又不敢跪，只能弓着腰，像个虾米。
　　万尤关上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程……程导……”张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有罪……我对不起您……”
　　程穆嘉没让他坐下。
　　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张锐，目光像手术刀一样，一寸寸剥离着对方的伪装。
　　“当年，酒店。”程穆嘉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是不是你拍的照片。”
　　“是……是我拍的。”张锐承认得很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交代，“但我没P图！我发誓我没P图！我就拍了你们进出房间的背影，还有李导给您倒水的照片！是李维民！是李维民让我把照片卖给媒体的！他还让我添油加醋，说你们……说你们在房间里……”
　　“闭嘴。”程穆嘉打断他，手指在扶手上收紧，“李维民让你卖的。那录音呢。”
　　张锐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惨白：“什、什么录音……”

　　“别跟我装傻。”程穆嘉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锐，压迫感极强，“李维民说你有原始录音。我和他在房间里聊剧本的录音。拿出来。”
　　张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摆手：“我真没有！程导！我发誓！李维民就是个王八蛋！他骗您！他根本没有什么录音！他当年就删了！他现在这么说，就是想挑拨离间，想让您恨我，也想让您觉得欠他的！”
　　万尤此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窖：“张锐，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如果让我查出你手里还有任何东西没交出来，我会让你在监狱里过完下半辈子。”
　　“万总！万总您了解我啊！”张锐涕泪横流，爬过去想抱万尤的腿，被万尤嫌恶地躲开，“我真的没有录音了！当年李维民为了撇清关系，把所有的原始资料都销毁了！他甚至还想让我去坐牢顶罪，是我老婆拿着他行贿的证据去威胁他，他才放我一马的！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程穆嘉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张锐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没有录音。
　　李维民在撒谎。
　　那个所谓的“证据”，那个程穆嘉这三年来日思夜想想要拿回来的清白，根本不存在实体。
　　“为什么。”程穆嘉的声音有些哑，“为什么要拍照片。为什么选我。”
　　张锐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因为我嫉妒……我嫉妒您年轻，嫉妒您有才华，李导那么看重您……我觉得只要把您搞臭了，李导就会用我……我错了！程导！我真的错了！这三年我天天做噩梦，我不敢回北京，我在横店当孙子……您饶了我吧……”
　　嫉妒。
　　多么可笑的理由。
　　仅仅是因为嫉妒，这个懦夫就把他推进了深渊。

　　程穆嘉闭了闭眼。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他在河北的尘土里打滚，在别人的唾沫星子里挣扎，在万尤的金钱和羞辱中反复煎熬。
　　起因竟然只是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嫉妒。
　　“张锐。”程穆嘉再次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荒原，“你毁了我三年。你觉得，一句对不起，有用吗。”
　　张锐浑身一颤，抬头看向万尤，求救般地伸出手：“万总……万总您帮我说说话……”
　　万尤没看他。
　　万尤只是看着程穆嘉。
　　看着程穆嘉那强撑着却依然显得单薄的背影，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程穆嘉。”万尤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毁了你三年，我让他用一辈子来还。”

　　他转头，看向地上那个蝼蚁般的男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张锐，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被封杀了。不是圈内的封杀，是社会的封杀。你名下的所有资产会被冻结，你的家人会受到保护，但你这辈子，别想再在任何一个正经单位上班，别想再拿到任何一分钱的高薪。”
　　“你会有一份工作，在西北的一个风电场，守着机器。工资够你吃饭，但仅此而已。你这辈子，就烂在那里吧。”
　　张锐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知道万尤做得到。
　　他甚至不敢求饶，因为他知道求饶也没用。
　　程穆嘉没说话。
　　他没有反对万尤的判决。
　　他只是看着窗外。
　　阳光依旧明媚，但这世界，好像并没有因此变得温暖。
　　“滚。”程穆嘉说。
　　万尤走过去，一把揪起张锐的衣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向门口。
　　开门，扔出去。
　　整个过程，张锐连一声惨叫都没敢发出来。
　　门关上。
　　屋内重新恢复死寂。
　　万尤走回来，站在程穆嘉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他看着程穆嘉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
　　“没有录音。”万尤低声说，像是在忏悔，“是我没用。没能帮你找到那个证据。”
　　程穆嘉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万尤，眼眶有些红，但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万尤。”
　　“嗯。”
　　“三年。”程穆嘉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三年，我恨你，也恨李维民，更恨那个造谣的张锐。”
　　“但现在我发现，我恨错了对象。或者说，我把对自己的恨，投射到了你们身上。”
　　万尤愣住了。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去那个房间。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谣言。恨我自己，为什么最后会跌进你的网里。”
　　程穆嘉惨淡地笑了笑，“万尤，你不是我的救世主。你只是那个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给了我一刀，又在我想要爬起来的时候，递给了我一根拐杖的人。”
　　万尤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他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他只是爱他，想说他愿意当他的狗，当他的垫脚石。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录音，有没有，不重要了。”程穆嘉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很轻，“重要的是，我站起来了。没有它，我也能拍出《逆光》。没有它，我也能让那些人闭嘴。”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被万尤扔出去的、像垃圾一样渺小的身影。
　　“张锐的惩罚，够了。”
　　程穆嘉说，“李维民那边，你别动他。那是我的战场，我会用我的电影，亲手埋葬他。”
　　万尤站在原地，良久，才哑着嗓子回答：
　　“好。”
　　他看着程穆嘉的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刺，而是变得挺拔、坚硬。
　　那是程穆嘉。
　　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又亲手摔碎的程穆嘉，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