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61、第 61 章 《逆光

　　《逆光》杀青那天，下了一场急雨。
　　片场的废墟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程穆嘉坐在监视器前，看着最后一组镜头回放——女主角从废墟中走出，身后是破晓的光。
　　“过！”程穆嘉放下扩音器，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收工。”
　　全场欢呼。
　　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器材，有人开香槟，有人拥抱流泪。
　　林晓兴奋地冲过来，想抱程穆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改成了鼓掌：“程导！恭喜！咱们杀青了！”
　　程穆嘉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短信。
　　万尤没来探班，也没发信息祝贺。
　　自从搬进那个公寓，万尤严格遵守着“不打扰”的原则。除了每天早上会发一条“早安”汇报天气，其余时间几乎销声匿迹。偶尔程穆嘉半夜剪片饿了，随口提一句想吃宵夜，半小时后楼下就会停着一辆送餐车，但万尤从来不露面。
　　这种“懂事”，有时候让程穆嘉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程导，庆功宴订好了，在以前那家会所。”林晓递过来毛巾，“万总那边……需要通知吗？”
　　程穆嘉擦了擦手上的汗：“不用。那是我的庆功宴，不用他买单。”
　　林晓吐了吐舌头，没敢再多嘴。

　　庆功宴设在包厢。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程穆嘉被灌了几杯酒，胃里有些烧，但心情不错。这部片子耗尽了他所有的心血，他自信这是能拿奖的作品。
　　“程导，听说《逆光》已经送审了？能不能冲一下明年的金狮奖？”
　　“必须的！程导这水平，早该拿国际大奖了！”
　　“以前那些黑料早该翻篇了，现在谁不知道程导是凭实力吃饭的……”
　　大家正聊得起劲，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
　　这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看似和煦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包厢里的喧闹瞬间低了下去。
　　程穆嘉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李维民。
　　当年那部毁了他前途的《春山》的总导演。
　　三年了。
　　程穆嘉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了。
　　“哎呀，李导！王制片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满脸堆笑，“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李维民摆摆手，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程穆嘉身上。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可掬：“穆嘉啊，恭喜恭喜。听说你新片杀青了？我特意过来讨杯酒喝。”
　　程穆嘉没动。
　　他看着李维民，眼神冷得像冰。
　　当年就是这个人，在酒店房间里跟他聊剧本，聊到深夜，然后被人拍下照片，恶意造谣。也是这个人，在舆论发酵时，为了保全自己，第一时间发声明撇清关系，甚至暗示程穆嘉“心术不正”。
　　“李导大驾光临，不敢当。”程穆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这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李维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在程穆嘉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穆嘉，以前的事，都是误会。我也是受害者啊。那些营销号断章取义，我也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当年那件事……我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程穆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握着杯子的手指骨节泛白。
　　“那个王八蛋叫张锐，是当时跟组的一个副导演。”李维民凑得更近，酒气喷在程穆嘉耳边，“他嫉妒你天赋高，又嫉妒我重用你。是他花钱买通了狗仔，偷拍了照片，还P了图。这人现在混得不行，在横店当群演统筹，听说最近想回北京捞一笔。”
　　程穆嘉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李维民。
　　他在撒谎。
　　还是说，这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三年的恨，岂不是连方向都错了？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程穆嘉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别的意思。”李维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亲昵得让人恶心，“就是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不该被这种小人毁了。既然要翻篇，就得把垃圾清理干净。对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程穆嘉一眼，举杯：“祝你新片大卖。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说完，李维民起身，带着助理潇洒离去。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大家都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找借口溜了。
　　程穆嘉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张锐。
　　这个名字很陌生。
　　如果是真的……那万尤知不知道？
　　他拿出手机，手指悬在万尤的号码上。
　　想打过去，想质问，想听万尤亲口说不知道，还是说……万尤早就知道，却一直瞒着他？
　　“程老师……”林晓担忧地看着他，“您没事吧？李维民这人说话没个准，您别信他……”
　　程穆嘉没理她。
　　他直接拨通了万尤的电话。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就在程穆嘉准备挂断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万尤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喂？”
　　“李维民今天来找我了。”程穆嘉开门见山，声音冷硬，“他说当年造谣的人，叫张锐。是个副导演。这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程穆嘉以为信号断了。
　　“……我知道。”万尤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我查到了。正准备告诉你。”
　　程穆嘉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不早说。”
　　“我想处理干净再告诉你。”万尤的声音有些急，“我不想让你再因为这些烂人分心。张锐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不管是封杀，还是让他身败名裂，我都随你处置。”
　　“万尤。”程穆嘉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要见他。见那个张锐。”
　　“程穆嘉……”
　　“我要亲眼看着他，亲耳听他承认。”程穆嘉握紧了手机，指节泛白，“还有，李维民为什么现在突然告诉我？这又是谁在背后搞鬼？”
　　万尤在那头叹了口气，似乎在揉眉心：“李维民最近在谈一个项目，资方是我的人。他怕我搞他，所以来卖个好。至于张锐……我查到他手里可能还有一些当年的原始资料，不仅仅是照片，还有录音。”
　　录音。
　　程穆嘉的呼吸一滞。
　　如果当年真的有录音，证明他和李维民之间是清白的……
　　那他这三年的耻辱，是不是就有了洗刷的证据？
　　“地址发我。”程穆嘉说，“我现在就要去见他。”
　　“不行。”万尤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又喝了酒。我不能让你去见那种垃圾。你要见，我带他来见你。在你选的地方，在你安全的地方。”
　　程穆嘉没再坚持。
　　他知道万尤疯起来是什么样子。
　　“好。”程穆嘉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明天下午，公寓。你带他来。”
　　“程穆嘉，”万尤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别一个人去想那些事。不管结果怎么样，我都在这儿。”
　　程穆嘉没回。
　　他挂断了电话。
　　走出会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
　　程穆嘉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真相就在眼前。
　　那个压了他三年、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谎言，终于要被撕开了。
　　他拿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了万尤刚才那句“我都在这儿”。
　　以前觉得是束缚。
　　现在，竟然成了唯一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