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60、第 60 章 出院那

　　出院那天，北京难得放了晴。
　　万尤开了一辆很低调的灰色轿车来接人。不是以前的豪车，甚至连司机都没带。他亲自替程穆嘉拉开副驾驶的门，手挡在车顶边缘，生怕他磕着。
　　程穆嘉没说话，弯腰坐了进去。
　　身体还有些虚，动作慢了些。万尤也不敢催，就那么半弓着腰守在旁边，直到程穆嘉坐稳，他才轻轻关上车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古董。
　　车里很暖和，暖气开得足，还放着极其舒缓的轻音乐。
　　万尤发动车子，没敢开快车，甚至没敢急刹车。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程穆嘉，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冷不冷？要不要再加件衣服？”
　　程穆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没理他。
　　万尤也不恼，自顾自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半度，又伸手去拿扶手箱里的保温杯：“温水，泡了点胖大海。你嗓子还没好透，少说话。”
　　程穆嘉这次接了。
　　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嘴。

　　车子没有直接回酒店，而是拐进了一个很安静的高档公寓区。
　　这里的楼间距很大，绿化极好，楼下还有人工湖。

　　“你搬这儿来住。”万尤停好车，语气尽量放得自然，“离你剧组近，环境也安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密码锁，没人打扰你。你要是不喜欢，我马上找中介退了。”
　　程穆嘉没下车。
　　他看着那栋楼，又转头看向万尤：“你住哪儿？”
　　万尤的手在方向盘上摩挲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我……我住公司。或者住那边别墅。反正离得远，不会碍你的眼。”
　　程穆嘉盯着他看了两秒，推门下车。
　　万尤赶紧跟上，去后备箱拿行李。
　　程穆嘉没让他帮忙拿箱子，自己拖着，径直往单元门走。
　　万尤跟在后面，像个尽职的管家。
　　进了电梯，刷了卡，到了顶层。
　　门开了。
　　是一套大平层。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黑白灰为主色调，家具齐全，甚至阳台上还摆着几盆绿植，显然是有人定期来打扫。
　　程穆嘉走进客厅，环顾四周。
　　很干净，没有女人的香水味，也没有那种暴发户的俗气装饰。书房里摆满了书，甚至还有一台很高配的电脑，显然是给剪辑用的。
　　“生活用品都在柜子里，冰箱里有菜，都是你平时吃的那些。”万尤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迈步，“你要是想吃别的，给淮枫发信息。我……我就不进去了。”
　　程穆嘉把箱子立在一边，转身看着他。
　　“万尤。”
　　“嗯？”万尤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
　　“你过来。”程穆嘉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万尤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程穆嘉走过去，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又不至于太压迫。
　　“我们谈谈。”程穆嘉说。
　　万尤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好。”
　　“第一，我不接受监视。手机定位、眼线、偷拍，统统撤掉。如果我再发现一次，就到此为止。”程穆嘉看着他，眼神清冷，“哪怕你救了我，我也不欠你这条命。”
　　“撤了。”万尤立刻表态，“全撤了。以后绝不再犯。”
　　“第二，别干涉我的工作。不管是投资、选角还是剪辑，你闭嘴，别插手。那是我的电影，不是你的资产。”
　　“我不插手。”万尤摇头，“我只负责给钱，其他的一概不管。你让我签字我就签字，让我滚我就滚。”
　　“第三，”程穆嘉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别再用那种……让人恶心的语气跟我说话。什么‘宝贝’、‘乖’、‘听话’，收起来。”
　　万尤的脸瞬间涨红了。
　　那是他以前最习惯的称呼，也是程穆嘉最反感的东西。
　　他窘迫地点头，耳根都有些红：“好。不说。以后都不说了。”
　　“最后一条。”程穆嘉抬起眼，目光锐利地刺向万尤，“别逼我。不管是逼我接受你的好意，还是逼我原谅你。我有自己的节奏。”
　　万尤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坚定：“程穆嘉，我答应你。”
　　“我以前不懂什么叫爱，只会用钱砸，用权压。现在我懂了。爱不是占有，是看着你飞，哪怕我抓不住你的翅膀。”
　　程穆嘉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
　　“饿了。”程穆嘉突然说。
　　万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起身：“想吃什么？我去做。厨房里食材都有……”
　　“出去吃。”程穆嘉打断他，站起身，去玄关拿外套，“我在车上说了，饿了。”
　　万尤站在原地，看着程穆嘉穿上外套，整理衣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做梦。
　　那个曾经恨不得杀了他的程穆嘉，现在愿意跟他定规矩，愿意让他进家门，甚至愿意让他陪着出去吃饭。
　　“好。”万尤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极力压住了，“你想吃什么都行。附近有家粤菜，清淡，对你的胃好。”
　　程穆嘉没评价，推开门走了出去。
　　万尤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万尤偷偷看了一眼程穆嘉的侧脸。
　　程穆嘉没看电梯镜面里的自己，也没看他。
　　只是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
　　但万尤看见，程穆嘉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连程穆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却让万尤觉得，这三年的地狱，终于熬到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