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59、第 59 章 晨光透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房的白色墙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程穆嘉醒了。
　　烧退了大半，但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手背上还扎着针头，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一滴一滴，敲打着死寂的空气。
　　他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入目是医院冰冷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然后是万尤。
　　他就坐在旁边的陪护椅上，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份病历，但并没有看，目光一直落在程穆嘉的脸上。
　　一夜过去，他看起来更狼狈了。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的血丝更重，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显然是一夜没合眼，也没动地方。
　　程穆嘉没动，也没出声。
　　他就这么看着万尤。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为了守着他而形容枯槁的男人。
　　“醒了？”万尤先开了口，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吞沙子。他放下病历，起身去倒水，动作有些僵硬，“医生说还要再观察半天。你嗓子疼不疼？我去叫护士……”
　　“不用。”程穆嘉打断他，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倒了回去。
　　万尤几步跨过来，伸手想扶他，但在碰到程穆嘉胳膊的前一秒，又触电般地缩了回去。
　　他转身去调整病床的角度，让程穆嘉能半躺着，然后把水杯递过去，插好吸管。
　　程穆嘉没喝。
　　他看着万尤，眼神平静得可怕：“我的片子呢。”
　　“林晓拿回去了，剪辑师也在跟进，进度没耽误。”万尤回答得很顺溜，显然早就安排好了，“你安心养病，其他的都不用管。”
　　“你管得够多了。”程穆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非法拘禁，强制就医。万尤，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很恶心？”
　　万尤的手猛地攥紧了水杯。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试图用金钱或者权力来压人。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知道。”万尤的声音很低，“我什么都明白。我只是……我受不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
　　只有仪器的滴答声。
　　程穆嘉看着万尤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有些累。
　　恨了这么多年，斗了这么久，结果这个人还是这副德行。他想要尊严，万尤就给他尊严；他想要自由，万尤就放手；他想要拼事业，万尤就把刀递到他手里。
　　可唯独在他不要命的时候，万尤又变回了那个蛮不讲理的暴君。
　　“万尤。”程穆嘉叫他的名字。
　　“嗯。”
　　“当年那八千万。”
　　程穆嘉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万尤，“真的是为了封口费吗？”
　　这是程穆嘉心里埋了三年的刺。
　　也是他一直不肯原谅万尤的根源。
　　万尤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程穆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程穆嘉看不懂的……恐惧。
　　良久。
　　万尤走到窗边，背对着程穆嘉，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噩梦。
　　“不是封口费。”
　　万尤深吸一口气，“是违约金。”
　　“那个李导的项目，虽然被黑粉搞黄了，但合同签了。违约金额是八千万。当时你被全网黑，没人敢用你，李导那边起诉你，要求赔偿。如果你赔不出来，这辈子都别想在这个圈子里混了，甚至会被列入失信名单。”
　　程穆嘉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他只记得当时万尤把钱甩在他脸上，说：“这是封口费，拿了钱，你就得乖乖听话。”
　　“我当时疯了。”万尤转过身，眼眶通红，声音颤抖，“我看到那些人说你陪睡，看到李导想把你逼死，我恨不得把他们都杀了。我想给你钱，想帮你摆平，但我又怕你自尊心强不肯要。”
　　“所以我编了那个谎。我说那是封口费，说我要买你。我以为只要把你绑在我身边，我就能护着你，谁也不敢再动你。”
　　“你骗了我。”程穆嘉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显示出他内心的激荡，“你毁了我的尊严。”
　　“是，我毁了。”万尤没有辩解，他一步步走近，在离床两米远的地方停下，不敢再靠近，“我用最蠢的方式，把你推开了。我活该被你恨，活该被你踩进泥里。”
　　他看着程穆嘉，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痛苦和悔意：
　　“程穆嘉，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不要命。哪怕你以后拿了奥斯卡，哪怕你功成名就，哪怕你身边有了别人……你也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看着我怎么赎罪。”
　　程穆嘉没说话。
　　他消化着这个信息。
　　原来那八千万，不是羞辱，是救命钱。
　　原来万尤当年的不可一世，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所以用错了方式。
　　荒谬。
　　太荒谬了。
　　他们两个都是蠢货。
　　程穆嘉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良久，他再次睁开眼，看向万尤。
　　“那个王制片，还有赵董。”
　　“我已经处理干净了。”万尤立刻回答，“赵董那边经侦已经介入了，王制片滚出圈了。我不会让他们再出现在你面前。”
　　“还有那个大学谣言。”
　　万尤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这个我也一直在查。只要你说一声，我马上就能让造谣的人身败名裂。”
　　程穆嘉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可以做很多事，却一直缩手缩脚、生怕惹他生气的男人。
　　心里那座冰山，似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万尤。”
　　“嗯？”
　　“水凉了。”
　　万尤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去换热水。
　　他小心翼翼地把杯子递过去，插好吸管，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供奉神祗。
　　程穆嘉喝了一口水。
　　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带走了几分刺痛。
　　他没有再说“滚”，也没有再提过去。
　　只是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淡淡地说了一句：
　　“出去买点吃的。我饿了。”
　　万尤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地点头：
　　“好。好！你想吃什么？粥？面条？还是……”
　　“随便。”程穆嘉闭上眼，侧过头，“快点回来。”
　　万尤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急促而慌乱，带着掩饰不住的欢欣。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穆嘉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他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针头，又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
　　恨意还在。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