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58、第 58 章 凌晨三

　　凌晨三点，剪辑室的灯还亮着。
　　这座城市已经熟睡，只有这里还充斥着电流的嗡鸣和键盘敲击的脆响。投影幕布上，画面定格在女主角回眸的一瞬。那是一双绝望中透着希冀的眼睛，像极了程穆嘉在河北出租屋里看窗外时的眼神。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逆光》的初剪版本出来了，但程穆嘉不满意。他觉得节奏太拖沓，情绪铺垫不够，那种“在废墟里挣扎着呼吸”的窒息感没有完全出来。
　　“停一下。”程穆嘉的声音有些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一阵阵发黑，“这一段，把BGM撤了，只要环境音。我要听见她呼吸的声音，还有风吹过铁丝网的那种……那种尖锐的摩擦声。”
　　“程导，这都第三遍了，现在的版本其实已经很好了……”旁边年轻的剪辑师快扛不住了，眼圈黑得像熊猫。
　　“我说撤。”程穆嘉没回头，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去把那天录制的同期声找出来，做降噪处理，只要高频。”
　　剪辑师不敢再劝，赶紧操作。
　　程穆嘉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

　　胃里一阵翻搅，隐隐作痛。他伸手去摸桌上的咖啡，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杯壁——那罐万尤送来的汤，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已经见底了。他竟然不知不觉全喝完了。

　　他猛地睁开眼，像是被自己的举动烫到一样，烦躁地把咖啡杯推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是万尤。
　　「凌晨了。哪怕不吃药，也喝口水。」
　　程穆嘉没理。
　　他现在极度厌烦这种被时刻监控的感觉，哪怕他知道那是关心。他只想把这该死的片子剪好，剪到完美，剪到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也能站上巅峰。
　　“程导，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歇会儿？”剪辑师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程穆嘉撑着桌子站起来，想去拿旁边的脚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程导！”剪辑师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
　　“没事。”程穆嘉甩开他的手，站稳，深吸一口气，“继续。把那个回眸的帧率再调慢百分之十。”
　　但他刚坐下，脑袋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像是有根针在扎他的脑神经。
　　紧接着，恶寒袭来。
　　程穆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指尖冰凉，额头却烫得吓人。
　　他病了。
　　连日来的高压、睡眠不足、再加上那天在片场喝了冰水，身体的防线彻底崩塌。

　　“咳、咳咳……”
　　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肺部像是着了火。
　　剪辑师看出来了，这哪是脸色不好，这是要烧糊涂了：“程导，您真得去医院！您体温太高了！”
　　程穆嘉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视野开始模糊，屏幕上的画面分裂成重影。
　　他咬着牙，想伸手去关电脑，手臂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剪辑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预兆。
　　万尤闯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便装，但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瘫在椅子上的程穆嘉，眼底瞬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出去。”万尤没看剪辑师，也没看屏幕，只对程穆嘉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剪辑师愣了一下，随即如蒙大赦，抓起外套溜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万尤几步跨到程穆嘉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程穆嘉齐平。
　　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算计或者卑微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他伸出手，手背贴在程穆嘉的额头上。
　　滚烫。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万尤的手颤了一下。
　　他猛地收回手，下一秒，直接把程穆嘉打横抱了起来。
　　“万尤！”程穆嘉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声音嘶哑地抗议，“你放……放开我……片子……”
　　“片子重要，还是命重要？”万尤打断他，抱着他大步往外走，动作强硬得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程穆嘉，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动你？”
　　“放我……下去……”程穆嘉挣扎，但浑身软得像团棉花，根本使不上劲。高烧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他只能无力地攥着万尤的衣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万尤没理他。
　　抱着他走出剪辑室，穿过空旷的走廊，直接塞进了停在楼下的车里。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万尤扯过一条厚厚的羊毛毯，把程穆嘉裹得严严实实，连头都包住了一半，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脸。
　　“去医院。”万尤对司机说，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去……”程穆嘉把脸侧向一边，呼吸急促，“不去……医院……”
　　“由不得你。”万尤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牢牢地固定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拿出体温计，强行塞进程穆嘉嘴里，“含着。别逼我在这里把你绑起来。”
　　程穆嘉想咬碎那根体温计，但牙齿打颤，根本使不上力。
　　三十七度八。
　　万尤看着体温计上的数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程穆嘉的身体状况。这人平时看着冷硬，其实体质极差，一累就发烧，一发烧就容易转肺炎。

　　车子驶入深夜的街道。
　　路灯的光影在程穆嘉紧闭的眼睑上飞速掠过。
　　万尤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难受而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为什么不回我信息。”万尤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质问，“为什么不接电话。哪怕你骂我一句，我也知道你还没死。”
　　程穆嘉没睁眼，呼吸沉重。
　　他不想承认，当他意识模糊的时候，听到万尤的声音，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竟然落了地。

　　到了医院，急诊科灯火通明。
　　万尤办手续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以砸钱的方式插了队。
　　输液室里，针头扎进程穆嘉手背血管的时候，他疼得缩了一下，终于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但他看清了坐在床边的万尤。
　　那个男人没穿外套，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血丝，哪里还有半点那个高高在上的万总的样子。
　　“把片子……”程穆嘉张了张嘴，嗓子疼得厉害。
　　“林晓在弄。”万尤打断他，把吸管递到他嘴边，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喝水。别说话。”
　　程穆嘉没喝。
　　他看着万尤，看着这个把他从剪辑室强行掳出来、此刻正用一种要把他拆吃入腹的眼神盯着他的男人。
　　“万尤。”程穆嘉叫他的名字，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嘲讽，“你这是……非法拘禁。”
　　万尤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深深地看着程穆嘉，眼底翻涌着复杂到极致的情绪。有心疼，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
　　良久，万尤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拨开程穆嘉额前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动作小心翼翼，像是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对。”万尤承认了，声音沙哑，“我就是非法拘禁。”
　　“程穆嘉，你再敢这么糟蹋自己的身体，我就把你锁起来。哪怕你恨我，我也得让你活着。”
　　程穆嘉闭上眼。
　　药水一滴一滴顺着管子流进血管，带来一丝凉意。
　　但万尤的这句话，却像是一颗火种，落在了他那片荒芜已久的心田上。
　　他没有再反驳。
　　也没有再让他滚。
　　只是任由那股带着药味的暖流，包裹住他即将溃散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