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57、第 57 章 《逆光

　　《逆光》的开机仪式选在了一个废弃的工厂里。
　　这里曾是北方最大的纺织厂，如今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铁架和破碎的玻璃。巨大的厂房像是一头死去的巨兽，骨架裸露在初夏并不热烈的阳光下，透着一种萧索而宏大的美感。这正是程穆嘉想要的——在废墟中寻找生机。

　　上午七点，剧组已经进驻。
　　程穆嘉站在监视器后面，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扩音器。他看起来比在河北时更瘦，颧骨更高，但眼神里的那股劲儿却压住了全场。没有了赵董的干扰，没有了资金的掣肘，他像是换了一个人，每一根神经都高度紧绷，指挥若定。
　　“轨道再推五公分。”
　　“化妆！女主角的眼妆太脏了，这不是悲伤，是麻木，懂吗？”
　　“灯光师，那个逆光的位置再补一点，我要那种‘虽然身处黑暗，但背后就是光’的感觉。”
　　现场鸦雀无声，只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位年轻导演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
　　万尤来了。
　　他没带助理，没穿那身标志性的高定西装，而是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休闲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像个担心被认出来的普通工作人员。
　　他没进核心区，就站在警戒线外面，靠着一根斑驳的水泥柱。
　　从程穆嘉进场开始，万尤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他看着程穆嘉为了一个机位和摄影指导争论了十分钟，看着程穆嘉蹲在地上亲自给演员讲戏，看着程穆嘉因为道具组摆错了一个花瓶而发了火。
　　万尤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是欣慰。
　　这才是程穆嘉该有的样子。不是那个在会所里被围攻的落魄凤凰，而是这个在片场运筹帷幄的王者。
　　“万总。”林晓悄悄凑过来，手里拿着两份盒饭，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远处的程穆嘉，“您怎么站这儿啊？不进去打个招呼？”
　　万尤摆摆手，示意她噤声：“别叫他，他工作的时候最烦人打扰。”
　　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盒饭呢？给他那份，菜是不是太咸了？我看他这几天嗓子有点哑。”
　　“按您吩咐的，少油少盐，特意让食堂做的清粥小菜。”林晓无奈地笑了笑，“万总，您这也太小心了吧？程老师又不是瓷娃娃。”
　　“他脾气爆，胃也不好。”万尤的目光追随着程穆嘉忙碌的身影，声音很轻，“以前拍夜戏，他胃疼得直冒冷汗，还硬撑着不肯休息。现在条件好了，不能再让他凑合。”
　　林晓看着万尤，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这个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私底下竟然记得程穆嘉胃不好，记得他不吃葱姜，记得他拍戏时容易低血糖。

　　中午十二点，剧组停机休息。
　　程穆嘉终于放下了扩音器，走到休息区。他没坐下，而是直接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仰头灌了一大口冰水。
　　林晓赶紧把那份特制的盒饭递过去：“程老师，吃饭了。”
　　程穆嘉看了一眼盒饭，没动：“等会儿。先把下午的调度图拿给我看一下。”
　　“您先吃点东西吧，这都几点了……”林晓话没说完，程穆嘉已经拿着图纸走到了监视器前，眉头紧锁地研究起来。

　　警戒线外，万尤看着这一幕，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几分钟后，一辆不起眼的商务车开了过来，停在不远处。司机下车，从保温箱里拿出一只瓦罐，小心翼翼地端了过来。
　　万尤接过瓦罐，看了一眼四周，确定程穆嘉没注意这边，才迈步走进了警戒线。
　　他没直接走到程穆嘉面前，而是把瓦罐放在了离他几步远的道具箱上，然后转身就走。
　　程穆嘉正盯着图纸，余光瞥见有人靠近。
　　他抬头，正好看见万尤的背影。
　　那个男人把东西放下，甚至没敢多看他一眼，就匆匆离开了片场，像个怕被主人赶走的流浪猫。
　　程穆嘉的目光落在那个瓦罐上。
　　白色的瓷罐，上面印着很小的莲花纹。
　　他认得这个牌子，是城东那家最难排队的广式炖汤，一碗汤要熬足四个小时，以前万尤总逼着他喝，说对嗓子好。
　　林晓走过来，有些惊讶：“咦？这汤……”
　　程穆嘉没说话。
　　他放下图纸，走过去，打开了盖子。
　　热气腾腾，是西洋菜陈肾煲猪骨。
　　味道很正，没有过多的调味，只有食材本身的鲜甜。
　　程穆嘉盯着那罐汤看了很久。
　　片场很嘈杂，工作人员在嬉笑打闹，搬运工人在吆喝。

　　但在这一刻，程穆嘉的世界是安静的。
　　他想起以前拍广告，为了省钱吃泡面，万尤气得把泡面全扔了，也是像这样，默默送来一锅热汤。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控制，是羞辱。
　　现在呢？
　　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嘴。
　　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去，熨帖着因为长时间喊话而干涩疼痛的喉咙。
　　“林晓。”程穆嘉放下勺子。
　　“哎，程老师？”
　　“下午的戏，把那个逆光的角度再调一下。”程穆嘉盖上盖子，声音听不出情绪，“还有，那个瓦罐……收好。”
　　林晓愣了一下，看着程穆嘉重新拿起图纸，又恢复了那种冷硬的导演状态。
　　但她分明看见，程穆嘉刚才喝汤的时候，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和。

　　万尤并没有走远。
　　他就坐在那辆商务车里，隔着车窗看着片场。
　　助理递过来平板：“万总，下午还有个跨国会议，这边信号不太好，要不咱们先回去……”
　　“不用。”万尤看着屏幕里程穆嘉喝汤的画面，那是助理刚才偷偷拍发给他的，“把暖气开大点，别冻着。”
　　他没奢求程穆嘉会因此感动，也没指望程穆嘉会跑过来跟他说谢谢。
　　只要程穆嘉能按时吃饭，能把身体顾好，哪怕他万尤这辈子都只能像个影子一样躲在片场外，他也甘之如饴。

　　下午两点，戏继续开拍。
　　程穆嘉的状态明显好了很多，声音洪亮，指令清晰。
　　万尤在车里看着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
　　那是程穆嘉的电影。
　　也是他们的未来。
　　万尤不知道这个未来里有没有自己的位置，但他知道，他绝不会再走错一步。

　　夕阳西下，剧组的灯光亮起。
　　万尤终于让司机发动了车子。
　　临走前，他给程穆嘉发了最后一条信息，没有提汤，也没有提探班：
　　「今天那场长镜头，调度得很漂亮。辛苦了。」
　　这一次，程穆嘉依然没有回。
　　但万尤知道，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