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51、第 51 章 清晨六

　　清晨六点半，北京的晨雾像是一层稀薄的灰纱，罩在国贸三期冰冷的玻璃幕墙上。

　　程穆嘉醒得很早。生物钟比闹钟先响了半小时。昨晚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全是破碎的镜头和嘈杂的人声，醒来时枕头上有一小块濡湿的凉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赖床，径直去了浴室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清冷。昨晚那个在车灯下动摇的程穆嘉，被重新锁进了躯壳深处。

　　今天有个硬仗要打。九点约了新项目的投资人，那是个出了名的难缠的主儿，据说对艺术一窍不通，只对回报率感兴趣。

　　八点十分，程穆嘉拖着简单的登机箱走出酒店旋转门。

　　雾气还没散尽，早高峰的车流已经开始拥堵，喇叭声此起彼伏。

　　他刚拿出手机准备叫车，一辆黑色的埃尔法悄无声息地滑到了面前，稳稳停住。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陌生的中年男人的脸，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程先生您好，”男人下了车，态度恭敬却不卑微，替他拉开了后排的车门，“我是万总的助理，姓陈。万总让我来接您。去会议中心路程有点远，早高峰容易堵，这边走快速路能省二十分钟。”

　　程穆嘉的手在车门边停顿了一下。

　　他没立刻上车，也没拒绝。

　　他只是看着那个助理，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人剖开：“万尤让你来的？”

　　“是的。”助理答得滴水不漏，“万总说您今天的行程很重要，不能迟到。车里备了您常喝的冰美式，还有早餐，如果您需要的话。”

　　程穆嘉没说话。

　　他在权衡。

　　直接拒绝，在大马路上叫车，会显得幼稚且浪费时间；上车，又像是默许了万尤这种无处不在的控制。

　　几秒钟后，他弯下腰，坐进了车内。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尾气。

　　车里很宽敞，温度适宜。

　　座椅扶手上果然放着一杯加了冰的美式，杯壁挂着冷凝水。旁边还有一个精致的纸袋，封口处贴着那家很难排队的私房早餐店的标签。

　　程穆嘉没碰那杯咖啡，也没看那个纸袋。

　　他拿出平板，开始核对今天的投资人资料，神情专注，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

　　助理开车很稳，没有试图搭话，也没有放音乐，只有导航仪机械的女声在播报路况。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建国门外大街上。

　　行至半途，程穆嘉正低头在平板上标注重点，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一条微信。

　　发信人：万尤。

　　「陈助理车技稳，不会急刹。咖啡没加糖，是你习惯的苦度。那个早餐店的虾仁烧麦是现蒸的，凉了腥，记得趁热吃。」

　　程穆嘉盯着屏幕。

　　又是这种令人窒息的细节。

　　又是这种不打招呼的安排。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一句“闭嘴”，或者干脆无视。

　　但视线落在那句“凉了腥”上，停顿了片刻。

　　他最终什么也没回，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上。

　　然而，他的手却违背意志地伸向了那个纸袋。

　　打开，里面果然是两笼晶莹剔透的烧麦，热气还没完全散尽，隐约透出虾仁的粉红色。

　　程穆嘉夹起一个，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是他以前无意中提过一句“这家比五星级酒店的做得地道”的味道。

　　车子在会议中心门口停下。

　　助理下车，再次替程穆嘉拉开车门：“程先生，祝谈判顺利。”

　　程穆嘉迈出车厢，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没拿那杯咖啡，也没带走那个纸袋。

　　“不用等了。”程穆嘉对助理说，语气平淡，“我自己会回去。”

　　“好的。”助理微笑颔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失望，仿佛这就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程穆嘉转身走向大门。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那辆黑色的车一定还停在原地，直到他走进电梯，消失在视线里，才会离开。

　　走进电梯，按下楼层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程穆嘉有些疲惫却依然倔强的倒影。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条未读的微信。

　　这一次，他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输入框。

　　他打了两个字。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

　　删掉。

　　反反复复几次，最后，他发过去了一个句号。

　　「。」

　　发送成功。

　　几乎是瞬间，对方显示“正在输入...”。

　　几秒钟后，万尤回过来一行字，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得寸进尺的邀功，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

　　程穆嘉收起手机，迈步走出去。

　　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步伐依旧稳健。

　　只是没有人看见，在他垂下的手心里，手机屏幕的光亮熄灭的瞬间，那紧绷的指关节，微微松了一毫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