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50、第 50 章 热水开

　　热水开到最大，蒸汽很快填满了这间位于顶层的套房。

　　浴室里弥漫着昂贵的沐浴露香气，混合着潮湿的水汽，把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程穆嘉站在花洒下，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肩颈。皮肤很快被烫得发红，那种物理上的灼痛感，奇异地压制住了胸腔里翻涌的恶心。

　　手腕上那一圈红痕在热水下格外显眼。不疼，但那个王制片抓上去时那种油腻的触感，像是某种具有粘性的胶质，死死地扒在他的皮肤上。无论怎么搓洗，好像都洗不掉那股令人作呕的酒臭味。

　　他关掉水，浴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镜子上凝结了厚厚的水雾，他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那张苍白却轮廓分明的脸。眼尾有些红，是被蒸汽熏的，还是刚才在楼下被气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换上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布料柔软，却掩盖不住身体的疲惫。

　　他没有系紧腰带，就这么赤着脚走回卧室区域。

　　落地窗外是北京深夜的万家灯火，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一条流动的金红色光带。

　　程穆嘉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昏黄的阅读灯。

　　他走到窗边，并没有第一时间拉上窗帘，而是掀开一角，低头往下看。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原地。
　　就在刚才王制片逃跑的那个路口。
　　车灯已经熄灭了，整辆车像是一只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只有尾灯在怠速状态下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晕。隔着十几层楼的高度和一层厚厚的隔音玻璃，程穆嘉甚至能感受到那辆车里散发出来的固执。
　　万尤没走。
　　他在等。
　　等确认程穆嘉平安进了房间，等这栋大楼的灯光熄灭，甚至可能只是在等程穆嘉的一个消息——虽然他知道，大概率等不到。
　　程穆嘉退后两步，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
　　沙发很软，陷进去的时候，身体本能地想要放松，但脊背却绷得很紧。
　　他拿起手机。
　　屏幕很干净，没有任何未读提示。万尤没有像以前那样，在事情发生后立刻发来长篇大论的道歉或者是解释，也没有继续发那些令人烦躁的嘘寒问暖。
　　这种反常的安静，反而让程穆嘉觉得心慌，甚至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次的消息停留在一个月前的河北。
　　程穆嘉发了“还行”，万尤回了个“哦”。
　　再往上翻，全是万尤的单方面输出。有时候是河北气象台发布的暴雨预警截图，有时候是剧组驻地附近新开了哪家面馆的点评链接，甚至还有几张夕阳西下时分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好看”。
　　那些照片拍得很业余，构图甚至有些歪斜，但每一张的色彩都浓郁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程穆嘉从未回复过。
　　但他也从未删除。
　　他像一个守财奴一样，把这些廉价的、笨拙的信息收藏在手机深处，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其中的意味。
　　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久久落不下去。
　　他想打字。
　　想讽刺万尤刚才的粗暴，想骂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想告诉他程穆嘉不需要他这种令人窒息的保护。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几下，“多管闲事”、“自作主张”、“令人作呕”……一个个带着刺的词打出来，又被他一个一个删掉。
　　最后，他只是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出神。
　　那是万尤很久以前换的一张风景照。雪山，湖泊，蓝天，干净得不染一丝杂质，和万尤本人那副满身铜臭、手段肮脏的做派截然不同。
　　楼下的车终于动了。
　　尾灯亮起两下，像是某种告别信号，随后缓缓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消失在立交桥的拐角。
　　程穆嘉收回视线，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彻底拉严。
　　“哗啦”一声，外面的喧嚣和光亮被隔绝在外，房间彻底陷入一片昏暗。
　　他躺回床上，床垫微微下陷。
　　闭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领奖台上的掌声，也不是王制片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
　　是万尤揪着人衣领时，侧脸上暴起的青筋，是那双平日里总是藏着算计和欲望的眼睛，在那一刻透出的、近乎原始的凶狠。
　　紧接着，画面切换。
　　万尤转过头看向他时，那股凶狠瞬间消散，眼底只剩下一种生怕他受到惊吓的、小心翼翼的卑微。
　　程穆嘉翻了个身，把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
　　枕头上残留着洗衣液清新剂的味道。
　　但恍惚间，在那股工业香精的味道底层，他好像嗅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万尤的烟草气息。
　　那是刚才在楼下，风带过来的味道。
　　恨意还在燃烧，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在心口。
　　但今晚，在这座曾经埋葬了他尊严的城市里，在那辆黑色的轿车消失之后，那块烙铁似乎被浇上了一层薄薄的水。
　　没有熄灭，只是发出了“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阵白雾，让那股痛感变得绵长而潮湿。
　　他没再拿手机。
　　也没再想那个王制片。
　　只是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前一秒，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一句万尤在很久以前，在某个同样潮湿的深夜里说过的话——
　　“只要你回头，我就在。哪怕你把我踩进泥里，我也还是在。”
　　程穆嘉睡着了。
　　呼吸逐渐平稳。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然亮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是万尤发来的。
　　只有两个字，没有标点，没有表情，像是不敢惊扰他的梦境。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