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46、第 46 章 北京，

　　北京，初春的夜晚，气温依旧在零下徘徊。

　　中国电影导演中心门口，红毯早已撤去，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射灯照亮门前的台阶。程穆嘉站在台阶顶端，拒绝了主办方安排的专车，也没有理会那些还想上前攀谈的媒体。

　　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是林晓借钱给他买的。头发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曾经让无数镜头为之疯狂的眼睛。

　　手里捧着那个并不值钱的铜质奖杯。

　　在河北的风沙和黄土里泡了一个春天，此刻站在北京的霓虹灯下，程穆嘉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手机震动。

　　万尤的信息弹出来，没有任何寒暄，直奔主题：

　　「车在辅路第三棵树底下。黑色的轿车。司机姓李，认得你。上车直接走，别理外面的狗仔。」

　　程穆嘉没回。

　　他目光扫过楼下。

　　果然，辅路的阴影里停着一辆极其低调的黑色大众辉腾。

　　没有豪车标志，没有夸张的装饰。

　　万尤还是那个德行，明明有钱得要死，却总在这种细节上透着一股“老子很低调”的欠揍劲儿。

　　程穆嘉没动。

　　他在等。

　　等那个一直躲在手机屏幕后面、躲在河北监控室里的男人，敢不敢露面。

　　几分钟后。

　　大众车的车门打开了。

　　下来的不是万尤。

　　是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男人，身形高大，脚步有些匆忙。

　　他走到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子，又转身回到了驾驶位。

　　车窗降下半扇。

　　万尤的脸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他没下车，也没朝程穆嘉挥手。

　　只是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静静地看着台阶上的程穆嘉。

　　程穆嘉握紧了奖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万尤不敢下来。

　　他知道程穆嘉恨他，恨到连呼吸都觉得恶心。所以他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像个幽灵一样缩在车里，远远地看一眼。

　　程穆嘉忽然觉得很荒谬。

　　三年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种场合。

　　那时候万尤挽着他的胳膊，意气风发地向所有人介绍：“这是我的人，程穆嘉。”

　　那时候的黑粉造谣他和导演上床，万尤一边安抚他，一边动用手段把那些营销号告得倾家荡产。

　　那时候的程穆嘉，以为自己拥有了爱情和前途。

　　而现在。

　　那个曾为他遮风挡雨的男人，缩在几十米外的车里，连见他一面都需要勇气。

　　程穆嘉迈步，走下台阶。

　　他没有走向那辆车，而是径直朝着停车场走去。

　　万尤的车缓缓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五米的安全距离，像是在护送，又像是在监视。

　　走到停车场出口，程穆嘉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那辆缓缓驶近的车。

　　副驾驶的窗户完全降了下来。

　　万尤终于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憔悴，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他看着程穆嘉，眼神里没有了曾经的掌控和傲慢，只剩下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乞求的温柔。

　　“恭喜。”万尤的声音透过夜风传过来，有些沙哑，“片子很好看。真的。”

　　程穆嘉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铜奖杯。

　　风吹起他西装的衣角。

　　他想说点什么。

　　骂他？讽刺他？还是告诉他，那个奖杯确实不值钱？

　　但他张开嘴，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

　　他想起大学时被恶意剪辑的视频，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程穆嘉陪睡上位”的标签，想起万尤当初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时说的那句“以后没人敢这么对你”。

　　然后，他又想起万尤是如何亲手把他推回那个泥潭的。

　　“走吧。”程穆嘉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语气很冷，听不出喜怒。

　　万尤眼底的光暗了一下，随即又亮起一丝微光。

　　“好。”他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口罩，“司机送你回酒店。你累了，早点休息。”

　　车子缓缓驶离。

　　程穆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奖杯。

　　铜质的表面映出他模糊的倒影。

　　恨是真的。

　　但刚才万尤看着他时，那种生怕他碎掉的眼神，也是真的。

　　程穆嘉闭上眼。

　　北京的夜风很冷。

　　但他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万尤发来最后一条信息：

　　「奖杯虽然是铜的，但你是我见过最亮的星星。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程穆嘉没回。

　　他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连同那个冰冷的奖杯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骂“有病”，也没有回“滚”。

　　他只是站在风口，任由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