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45、第 45 章 那部名

　　那部名为《尘归尘》的短片，程穆嘉剪了整整一个月。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只有十平米的小屋里，对着那台配置过时的电脑，反复拉扯着时间轴上的每一个帧数。画面里是殡仪馆后山那片荒凉的墓地，是那位守陵老人布满沟壑的脸，是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类似叹息的声响。没有旁白，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现场收录的环境音——风声、乌鸦的叫声、铁锹铲土时沉闷的撞击声。

　　成片导出的时候，电脑风扇发出濒临死亡的嗡鸣，屏幕右下角的电量显示红色。程穆嘉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穿着廉价冲锋衣、胡子拉碴的自己，觉得陌生又熟悉。

　　他没有抱任何希望。这不过是为了兑现当初对王导那个“只要你不撤资我就好好干”的承诺，也是为了证明自己即使跌落泥潭，那双拿过最佳影片奖的手，依然还能握住镜头。

　　投稿是在一个深夜完成的。

　　鼠标点击“发送”的那一刻，程穆嘉关掉了网页，没有再看第二眼。

　　三天后，林晓的电话几乎是吼着打进来的。

　　“程老师！入围了！初选过了！是那个‘新翼计划’！全国才三十部！我的天，那个评委组居然有陈老的名字！他们都说这片子太狠了，那种绝望里的生命力……”

　　林晓在那头语无伦次，兴奋得快要跳起来。

　　程穆嘉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信号不好的杂音在耳边滋滋作响，窗外的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新翼计划。那是国内最权威的扶持独立影像的平台。陈老，是国内纪录片界的泰山北斗。

　　他以为这辈子都跟这些名字绝缘了。

　　“我知道了。”程穆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奖金什么时候发？”

　　“奖金？那不重要！是入围！是认可啊程老师！”林晓在那头急得跺脚，“王导说要给你办庆功宴！就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还要把记者请过来！我们要翻身了！”

　　庆功宴。

　　记者。

　　这些词钻进程穆嘉的耳朵里，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他不需要翻身，也不需要记者的闪光灯照亮他这身廉价的冲锋衣。

　　挂断电话后，程穆嘉坐在床沿，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动。

　　不是林晓，也不是王导。

　　是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号码。

　　万尤。

　　「恭喜。」

　　只有两个字。

　　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没有感叹号，也没有表情包。

　　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程穆嘉的心口。

　　万尤怎么知道的？

　　林晓嘴快告诉汤清羽了？还是他自己有渠道看到了评审名单？

　　程穆嘉不知道。他只知道，万尤一直都在看着。在他剪片子熬到双眼通红的时候，在他为了一个转场效果反复修改的时候，在那个男人眼里，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笑话。

　　程穆嘉没回。

　　但他也没像上次那样骂回去。

　　晚上，王导不由分说地把他拉到了县里唯一挂三星招牌的酒店。

　　包厢很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王导叫来了全剧组的人，甚至还叫了几个当地的“文化名人”。酒桌上觥筹交错，大家轮流过来敬酒，说着违心的恭维话，仿佛程穆嘉下一秒就要拿奥斯卡了。

　　程穆嘉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水，一口没喝。

　　他觉得很吵。

　　那些虚伪的赞美，那些贪婪的目光，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中途，他借口透气，走到了走廊尽头的露台上。

　　夜晚的风很冷，吹散了酒意。

　　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上面还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句“还行”，和万尤回过来的“哦”。

　　中间隔着林晓的狂喜，隔着王导的虚荣，隔着这一屋子乌烟瘴气。

　　他打字。

　　删删减减。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最后，他发过去一句话。

　　不是感谢，也不是炫耀。

　　只是一句陈述句：

　　「奖杯是铜的，不值钱。」

　　发送。

　　几秒钟后。

　　万尤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然后是一条语音。

　　程穆嘉点开。

　　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还有那种程穆嘉熟悉的、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欠揍语气：

　　“铜的也好，金的也罢，只要是你的，我都认。今晚别吃那儿的破菜了，我让淮枫订了那家粤菜馆的外卖，一会儿送到楼下。记得趁热吃，凉了伤胃。”

　　语音结束。

　　程穆嘉站在风口，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

　　他闭上眼。

　　恨意还在燃烧，像一团不灭的火。

　　但在这团火的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挥金如土的万尤，如今像个卑微的老妈子一样，隔着几百公里，操心着他的一日三餐和那不值钱的铜奖杯。

　　他收起手机。

　　转身回到包厢。

　　面对王导递过来的酒杯，程穆嘉破天荒地接了过来。

　　他仰头喝干。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灼下去。

　　这酒很难喝。

　　但今晚，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