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44、第 44 章 河北的

　　河北的春天，风沙很大。

　　程穆嘉把最后一段素材导入电脑，点击渲染。屏幕上跳动的时间轴缓缓前进，那些灰暗的画面被一点点赋予色彩。这部关于殡仪馆老人的短片，他已经剪了三天。

　　手机在桌角震动。

　　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程穆嘉认得这个尾号。是万尤的私人号。

　　短信很简单，没有称呼，也没有废话：

　　「明天别吃食堂，去街口那家‘老张烧饼’，豆沙馅的刚出锅。」

　　程穆嘉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没动。

　　万尤是怎么知道他今天中午吃了食堂的白菜炖粉条？又是怎么知道他昨天随口跟林晓抱怨了一句这里的面食太硬？

　　他没回短信，也没删。

　　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第二天中午。

　　风小了一些。

　　程穆嘉鬼使神差地没去食堂，也没去常去的那家面馆。

　　他走到了街口。

　　那家“老张烧饼”是个极其破旧的小铺子，以前他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

　　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

　　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正在案板上揉面。

　　“豆沙馅的，来两个。”程穆嘉说。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浑浊，但动作没停：“后生，你是外地人吧？以前没见你来过。”

　　程穆嘉没接话，付了钱，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等。

　　烧饼很快就出炉了。

　　金黄酥脆，表皮撒满了芝麻，咬一口，滚烫的红豆沙流了出来，甜得发腻，但面皮确实是软的，不像别处的死硬。

　　他吃得很慢。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甜吗？豆沙是他们自己熬的，没加糖精。多吃点，你瘦了。」

　　程穆嘉捏着手机，指节泛白。

　　恨意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上来。

　　这种监视，这种自以为是的关怀，让他觉得恶心。

　　万尤凭什么觉得，只要买几个烧饼，那八千万的债、那被践踏的尊严、那在河北泥地里打滚的日子，就可以一笔勾销？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按着屏幕，打字：

　　「你有病吧。别再发这种恶心的东西。」

　　点击发送。

　　几乎是瞬间。

　　对方显示“已读”。

　　然后，万尤回了一个省略号。

　　紧接着又是一条：

　　「哦。那你吃完把嘴擦干净，风大，别着凉。」

　　程穆嘉：“……”

　　那一腔怒火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他预想中的暴怒、辩解、或者冷嘲热讽都没有出现。

　　万尤只是……认怂了。

　　像个犯了错被家长训斥的小孩，虽然委屈，但还是叮嘱他擦嘴。

　　程穆嘉把手机狠狠扣在桌上，没再理会。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烧饼，起身离开。

　　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电脑，渲染进度条已经跑完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成片，眼神晦暗不明。

　　万尤像个阴魂不散的幽灵，用这种笨拙、廉价、却又无处不在的方式，渗透进他的生活。

　　恨是真的。

　　但那种被人死死盯着、哪怕隔着几百公里也不肯放手的偏执，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支撑他在这个荒芜之地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程穆嘉关掉电脑。

　　走到窗边。

　　外面的风又大了，卷起地上的塑料袋，在半空中胡乱飞舞。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删删减减，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连同刚才那条辱骂一起，组成了这几个月来两人唯一的交流：

　　「还行。」

　　发送。

　　屏幕那头，万尤的手机亮起。

　　他看着那两个字，像是得到了某种赦免。

　　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释然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