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43、第 43 章 春末的

　　春末的河北，风里开始有了些许温吞的暖意。

　　程穆嘉租住的顶楼小屋，窗台上的那盆野草竟然开出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紫花。他每天回来，都会习惯性地在那盆花前站一会儿，也不浇水，就任由它在那儿野蛮生长。

　　这几个月，日子像是一潭被抽干了活力的死水，缓慢得让人忘记了时间的刻度。

　　程穆嘉依然每天去那个挂着铜牌的院子。

　　五百万的专项资金陆续到位，院子翻新了，设备换了，甚至建起了一个小小的多媒体剪辑室。王导摇身一变，成了“王总”，整天忙着陪各级领导视察，再也没空管程穆嘉拍什么。

　　程穆嘉乐得清闲。

　　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拍。

　　不再是为了那两万块钱，也不是为了讨好谁。

　　他把镜头对准了那些被遗忘的细节。

　　殡仪馆里那只瘸腿流浪猫的眼神。

　　守灵夜家属手里那根燃到一半就熄灭的香。

　　还有那个总是坐在角落里、负责给遗体化妆的老师傅，那双因为常年接触福尔马林而粗糙龟裂的手。

　　他拍了一组名为《告别》的短片。

　　没有旁白，没有煽情的音乐，只有画面和现场的环境音。

　　片子剪完后，他发给了林晓，让她试着投一下国内的纪录片影展。

　　林晓回信息很快：「程老师！入围了！初选过了！虽然是个很小的影展，但评委说很有力量！」

　　程穆嘉看着那条信息，没回复。

　　他关掉手机，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正载着几个新来的实习生去镇上采风。

　　一切都很好。

　　除了万尤。

　　万尤再也没有出现过。

　　那辆沾着黄泥的大众车，像是一个幻觉，消失在了冬日的寒风里。

　　程穆嘉甚至一度怀疑，那天在便利店看到的背影，是不是自己因为睡眠不足产生的幻觉。

　　但那二十万的余额是真的。

　　那五百万的拨款是真的。

　　万尤就像是一股暗流，虽然看不见，却托着这艘破船，让它不至于沉没。

　　这天傍晚，程穆嘉正在剪辑室里调色。

　　手机响了。

　　不是林晓，也不是骚扰电话。

　　是一个北京的座机号码。

　　程穆嘉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他没存过这个号，但他知道是谁。

　　汤清羽。

　　只有汤清羽会用这种老派的、固话的方式联系他。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划过了接听键。

　　“喂。”

　　“穆嘉。”电话那头传来汤清羽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像是一杯恰到好处的温开水，“没打扰你吧？”

　　“没有。”程穆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汤清羽笑了笑，“就是听说你拍的片子入围了。恭喜啊，虽然没有大肆宣扬，但圈内人都看到了。大家都在说，程穆嘉回来了，虽然是在拍这种题材，但那股劲儿还在。”

　　程穆嘉没说话。

　　汤清羽也没继续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万尤前段时间去了一趟河北。没见你，就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我知道这事儿，特意给你打个电话，怕你心里膈应。”

　　“我知道。”程穆嘉淡淡地说，“看见了。”

　　“你没生气吧？”

　　“没。”程穆嘉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没必要了。”

　　汤清羽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穆嘉，万尤这次是真变了。他撤了所有的局，把星曜那边的人都撤了，甚至把以前针对你的几个媒体佬都收拾了一遍。他现在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去健身房，或者……去看心理医生。”

　　程穆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心理医生。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万尤，居然肯低头去看心理医生。

　　“他跟我说，”汤清羽的声音低了下来，“他说他以前不懂爱，以为爱是占有，是控制。现在他懂了，爱是看着你走，看着你飞，哪怕飞得再远，只要知道你还在这个地球上，他就踏实了。”

　　程穆嘉没说话。

　　窗外的夕阳把剪辑室的墙壁染成了橘红色。

　　他想起视频通话里那个大喊“快去办公室”的少年，想起北京暴雨里那个死缠烂打的疯子，想起河北雪夜里那个站在便利店背对着他的背影。

　　那个万尤，死了。

　　活下来的是这个懂得“不打扰”的万尤。

　　“还有件事。”汤清羽继续说，“叶时屿下个月要去苏黎世讲学，中途会在北京转机。他想见你一面。不是以谁的名义，就是……老同学见个面。如果你不想见，没关系，我就回了他。”

　　叶时屿。

　　那个清冷的高中同学。

　　那个曾经和他、汤清羽一起在操场上逃课、在教室里传纸条的叶时屿。

　　程穆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很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了。

　　在北京的那些年，他被名利场包围，早就和以前那个圈子断了联系。

　　现在，叶时屿要见他。

　　“什么时候？”程穆嘉问，声音有些干涩。

　　“下周三。就在机场的贵宾厅。就喝杯咖啡的时间。”汤清羽说，“万尤不会去。我也不会去。就你们俩。”

　　程穆嘉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远处的荒野里，那些墓碑应该也隐没在黑暗中了。

　　他在这个小县城扎了根，像窗台上的那株野草，虽然渺小，但有根系抓着泥土。

　　而叶时屿的这通电话，像是一阵风，吹动了他那早已沉寂的心湖。

　　“好。”程穆嘉说，“我过去。”

　　挂断电话。

　　程穆嘉重新坐回电脑前。

　　屏幕上是那组《告别》的最后一个镜头。

　　一只手，轻轻合上了棺木。

　　画面黑屏。

　　出字幕。

　　程穆嘉看着那个黑屏，良久。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

　　查了一下北京飞苏黎世的航班。

　　中转，T3航站楼。

　　下周三，下午三点。

　　他订了一张从石家庄飞北京的机票。

　　短途，经济舱。

　　不需要头等舱，也不需要专车接送。

　　他只是以一个普通旅客的身份，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