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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程穆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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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穆嘉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蟹壳青色。楼下的环卫工人已经开始扫街,竹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却又把人唤醒。
他坐起身,没有赖床。
这间租来的顶楼小屋,隔音很差,但也正因为差,反而让他对这个世界保持着一种敏锐的警觉。
洗漱,冷水扑在脸上,激得皮肤一阵战栗。
镜子里的人,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死气沉沉。那二十万躺在卡里,像一块温热的炭,虽然不能烤火,但至少证明冬天还没把他冻死。
他下楼买早餐。
巷口的那家煎饼果子摊刚出摊,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了他总是笑呵呵地多刷一层酱。
“程老师来了?今天加个肠?”
“嗯,加个肠。”程穆嘉点点头,递过去五块钱。
这是以前他在北京,绝对不会吃的路边摊。那时候他的早餐是营养师搭配好的牛油果全麦面包和低脂奶。现在,这五块钱的碳水,是他一天力量的来源。
拿着煎饼果子往回走。
路过昨天停车的那个路口。
程穆嘉的脚步顿了一下。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大众,SUV,冀A牌照。
很普通,满大街都是。
但程穆嘉就是觉得不对劲。
倒不是车有多特别,而是车胎上溅的泥点。
那是国道上特有的黄泥,混着碎石屑,干涸后紧紧扒在轮胎壁上。这种泥,只有去往殡仪馆那条烂路上才会有。
程穆嘉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留了半秒。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似乎正透过这层膜,落在他身上。
他没回头,也没停留。
继续往前走,步伐稳健。
心里却泛起一丝微澜。
他知道是谁。
除了万尤,没人会无聊到开几百公里的车,来这种地方吃灰。
程穆嘉走进楼道,没有立刻上楼。
他站在楼梯拐角,透过窗户缝隙往下看。
那辆大众车启动了。
引擎声很低沉,很稳,是很好的车。
车子缓缓驶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像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巡逻。
程穆嘉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手里的煎饼果子还热着。
他咬了一口,脆皮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激动。
只是觉得,万尤这个人,真是有病。
明明撤资了,放手了,却又像个幽灵一样飘过来,躲在几百米外的地方偷看。
这种既想靠近又不敢触碰的姿态,像极了某种变态的跟踪狂。
程穆嘉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去片场。
今天的任务是拍一组家属送别的镜头。
王导因为那五百万的基金到账,整个人容光焕发,指挥着几个新招来的小工搭架子。
“穆嘉来了!”王导热情地迎上来,“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黑眼圈有点重。”
“还好。”程穆嘉淡淡应道,“设备调试好了吗?”
“好了好了!全是高清的!这次咱们要把人文关怀拍出来!要把那种……那种生离死别的痛感拍出来!”王导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程穆嘉没说话,走到摄像机后面。
取景器里,是一片荒凉的草地。
风吹过,枯草起伏。
他想起了昨天万尤站过的那个加油站。
想起了那辆沾着黄泥的大众车。
他忽然明白了万尤为什么要来。
不是为了挽回,也不是为了羞辱。
万尤只是太笨了。
笨到不知道怎么表达想念,只能把自己扔进这片荒芜里,像一尊石像一样,远远地看一眼。
“程老师?开机了啊!”王导喊道。
程穆嘉回过神。
手指搭在录制键上。
按下。
镜头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正在哭坟。
那是她老伴的衣冠冢。
老人哭得很伤心,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以前程穆嘉会觉得这镜头很土,很俗。
现在,他透过取景器,看到了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悲怆。
他调整焦距,拉近。
对准老人的眼睛。
那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倒映着冰冷的墓碑,也倒映着程穆嘉自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拍摄间隙。
程穆嘉坐在折叠椅上休息。
林晓递给他一瓶水。
“程老师,您看那边。”林晓突然指了指马路对面。
程穆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马路对面是一家很小的便利店。
玻璃门上贴着“出售香烟饮料”的红色贴纸。
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帽子的男人,正背对着他们,站在货架前挑东西。
身形很高,很挺拔。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一抹露出来的手腕,白皙,骨节分明,绝不是县城里常干农活的粗糙皮肤。
程穆嘉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他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林晓摇摇头,“觉得那人背影挺眼熟的。可能是以前在哪部戏里见过吧。”
程穆嘉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那是谁。
万尤换下了昂贵的定制西装,穿上了几千块的加拿大鹅,试图伪装成一个普通的游客。
但他忘了,那种长期养尊处优的体态,那种即便买瓶水都要挑最贵的矿泉水的高级感,是刻在骨头里的,根本藏不住。
万尤买完了水,付钱,离开。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摄影棚这边一眼。
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程穆嘉站起身。
走到摄像机前。
“准备下一场。”他说。
王导喊着开始。
程穆嘉再次把眼睛贴上取景器。
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心也很静。
他知道万尤就在对面。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八千万的债务和二十万的汇款。
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这一刻短暂地交汇,却又在下一秒背道而驰。
万尤不需要进来。
程穆嘉也不想让他进来。
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
收工。
程穆嘉收拾器材。
林晓跑过来说,王导请大家去县里最好的饭店吃饭,庆祝基金到位。
程穆嘉拒绝了。
他说还有剪辑要做。
他一个人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
路过那个便利店。
玻璃门开着,冷风灌进去。
货架上,那瓶万尤拿过的依云矿泉水,还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程穆嘉停下脚步。
走进去。
买了一包烟。
不是以前抽的那种几十块钱的中华,而是十块钱一包的利群。
他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燃。
烟雾缭绕。
他吐出烟圈,看着它消散在寒冷的空气中。
身后,马路上。
那辆黑色的SUV缓缓驶过。
车窗紧闭。
但程穆嘉知道,万尤肯定看见了他在抽烟。
以前万尤管着他,不许他抽。
现在,没人管了。
程穆嘉叼着烟,继续往前走。
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
像是一个句号。
宣告着那个喧嚣的、属于万尤和程穆嘉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剩下的,只是两个孤独的人在各自的世界里,慢慢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