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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石家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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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家庄正定机场。
万尤走出廊桥,华北平原干燥凛冽的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肺。
他没有带助理,只拖着一个普通的黑色行李箱。
取了车,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大众SUV,车牌是冀A。这是淮枫提前安排好的,没有走任何万氏的名头,纯粹是普通人的手续。
导航的目的地设定为:保定望都县。
全程约120公里,车程一小时四十分钟。
万尤发动车子,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他开着窗,任由风吹乱他的头发。
以前他来河北,要么是去承德避暑,要么是去北戴河开会,座驾是车队护航的宾利,走的是VIP通道。
现在,他像个普通游客,甚至像个逃犯,独自行驶在并不平整的国道上。
车载音响里放着新闻广播。
关于经济走势,关于政策调控。
万尤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是林晓那段语音里程穆嘉的声音。
冷静,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漠。
那是程穆嘉的声音。
不是那个在视频通话里大喊大叫的少年,也不是那个在红毯上意气风发的影帝。
是一个陌生的、沉淀过的、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的程穆嘉。
车子驶入望都县境内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着,给这片灰扑扑的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万尤没有进城。
他在距离县城十几公里外的一个国道加油站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稍高,能远远地看见县城边缘那些密密麻麻的居民楼,以及更远处那片荒凉的、属于殡仪馆的灰色建筑群。
万尤把车停在加油站最角落的阴影里。
熄火。
关窗。
只留了一条缝隙透气。
他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副望远镜。
不是那种专业的军用望远镜,只是一副普通的观鸟镜,几百块钱的那种。
他调整焦距。
镜头里,县城的边缘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路。
看到了那家挂着新铜牌的殡葬公司院子。
甚至看到了院子里停着的那辆熟悉的破旧面包车。
万尤的呼吸屏住了。
他在找那个身影。
几分钟过去了。
就在万尤准备放下望远镜的时候,院子门口走出来一个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很厚实,挡风。
里面是黑色的毛衣,洗得很干净。
裤子是宽松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看起来很新的运动鞋。
头发剪短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精心打理的发型,而是简单利落的寸头。
是程穆嘉。
虽然瘦了很多,但脊梁挺得很直。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上面的字。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
万尤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泛白。
镜头随着程穆嘉移动。
程穆嘉走到那辆破面包车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出了院子,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
万尤放下望远镜。
他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着,钝痛,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程穆嘉还活着。
好好地活着。
甚至,看起来比在北京的时候,更像一个“人”。
万尤重新发动车子。
他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缓缓地开着,保持着几百米的距离,跟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
车子穿过县城的主干道。
路边是热闹的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
面包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等红灯。
万尤的车停在后面。
透过后车窗,他能看到程穆嘉的侧脸。
程穆嘉似乎有些困倦,微微侧着头,靠在椅背上。
绿灯亮了。
面包车左转,驶入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万尤没有再跟。
他停在了路口。
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知道,那里是程穆嘉现在的家。
那个租来的、只有一室一厅的顶楼小屋。
万尤在路口停了很久。
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他才回过神来。
他掉头,没有回石家庄,也没有去酒店。
他去了县城边缘的一家小旅馆。
很破旧,墙面斑驳,前台的大妈正在嗑瓜子。
万尤开了一间房,在二楼,窗户正好对着那条通往殡仪馆的马路。
房间很小,有一股霉味。
床单是潮湿的。
万尤没有嫌弃。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边。
夜幕降临。
县城的路灯亮了起来。
昏黄的光线,在寒风中摇曳。
万尤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
看着那辆破面包车又开了回来,停在楼下。
看着程穆嘉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像是晚饭。
看着程穆嘉走进那栋居民楼。
万尤拿出手机。
打开那个加密的相册。
里面全是程穆嘉。
他看着照片,又看着窗外那栋黑洞洞的居民楼。
他拿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没有抽第二口,就把烟掐灭了。
因为程穆嘉现在住的地方,不能抽烟。
万尤躺在那张硬板床上。
床很硌人。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块渗水的污渍。
他没有给程穆嘉打电话。
也没有发信息。
甚至没有在那二十万的转账记录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那个人还在这个世界上呼吸。
确认那二十万,真的换来了这间能遮风挡雨的屋子。
确认那五百万,真的换来了那个能让他安心拍片子的院子。
确认完了。
万尤闭上眼。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没有梦见程穆嘉坠楼,或者程穆嘉在雪地里冻僵。
第二天清晨。
万尤退了房。
开车回石家庄。
路过那个加油站时,他又停了下来。
给车加油。
加满。
油箱盖合上的那一刻。
万尤知道,他该走了。
这次来,是一场自我救赎的仪式。
他看到了程穆嘉的现在,也终于敢去想象程穆嘉的未来了。
三百公里外的风,吹过了河北的荒野,也吹散了北京积压已久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