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40、第 40 章 江南的

　　江南的梅雨季像是打翻了的砚台，把天地都晕染成了一片湿漉漉的青灰色。

　　汤清羽坐在临街的咖啡馆二楼，窗外的雨丝细密，像愁绪织成的网。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淮枫刚发来的几张照片——河北那个小县城的殡葬公司挂上了崭新的铜牌，院子里铺了平整的草坪，甚至还修了一个小小的荷花池。

　　“这孙子真是深藏不露。”汤清羽看着照片，忍不住笑出了声，语气里满是感叹，“五百万的专项资金，说批就批。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搞定的事儿，还得有上面的人脉。万尤这次是真下了血本，连这种人情都舍得往外送。”

　　叶时屿坐在他对面，手里搅动着一杯热美式，闻言抬眼看了看屏幕。

　　照片里，程穆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站在那块铜牌下，侧脸对着镜头，神情淡漠，像是在看别人的热闹。

　　“这不一定是好事。”叶时屿放下咖啡杯，眉头微蹙，“万尤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圈养他。以前是金丝笼，现在是桃花源。穆嘉现在不需要为钱发愁，不需要为生存奔波，他在这个小县城里，就像是被万尤隔离出来的一个标本。他越是安逸，就越难走出来。”

　　“你太悲观了。”汤清羽摇了摇头，把电脑合上，“我觉得这是万尤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他终于学会了‘不打扰’。你看穆嘉的表情，虽然淡，但没有以前那种死气沉沉了。他在那儿拍他的片子，哪怕拍的是死人，也是在创作。万尤给他提供了土壤，但不去拔苗助长，这才是正确的爱法。”

　　“爱？”叶时屿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嘲讽，“万尤懂什么叫爱？他只是输了，输得心服口服，所以才换了一种方式来维持他那点可怜的占有欲。他现在就像个守着宝藏的恶龙，虽然不抢了，但他把宝藏藏进山洞，每天趴在洞口看一眼，心里就舒坦了。”

　　汤清羽被噎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你这嘴真是越来越毒了。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万尤这人，骨子里就是贱。得不到，就毁掉；毁不掉，就供着。”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中的行人：“但我担心的是穆嘉。穆嘉是个烈性子，他以前之所以能撑住，是因为有那八千万的债压着，他有目标，有恨意。现在债没了，钱也有了，万尤又不逼他了。他会不会……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叶时屿沉默了片刻。

　　他比汤清羽更了解程穆嘉。

　　他们是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程穆嘉那种人，就像是荒野里的狼，你必须得拿鞭子抽着他跑，或者拿肉引着他跑。如果你把他关进动物园，给他吃现成的，他看似温顺，其实内心是在腐烂。

　　“不会。”叶时屿笃定地摇了摇头，“穆嘉不是那种会自杀的人。他现在不恨万尤，也不爱万尤。他只是……在发呆。他在消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给他点时间。”

　　“希望吧。”汤清羽叹了口气，拿出手机，想给万尤发个信息问问情况，又觉得不合适，“淮枫说，万尤现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要么在开会，要么就在看河北的气象预报。只要那边一下雪，万尤就睡不着，生怕程穆嘉冻着。”

　　“变态。”叶时屿评价道，随即又补了一句，“但也挺让人感动的。”

　　两人正说着，汤清羽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林晓发来的。

　　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汤清羽点开，免提。

　　林晓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兴奋：

　　“汤老师！神了！真的神了！今天下午，穆嘉哥突然跟王导说，要把那个宣传片重拍！他说原来的版本太俗，没有灵魂！他要把镜头对准家属，对准那些送别的人！他说要把这五百万里的二十万拿出来，专门做公益性质的遗体修复和心理疏导！他说这叫‘人文关怀’！我的天，他以前可是连剧本都不看的人啊！”

　　语音结束。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
　　汤清羽和叶时屿对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遗体修复……心理疏导……”汤清羽喃喃自语，“这他妈是程穆嘉能想出来的词？”
　　“不是他想出来的。”叶时屿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这是万尤以前在星曜推行的‘艺术殡葬’概念。那时候穆嘉还骂万尤是资本家，是吃人血馒头。
　　汤清羽愣住了。
　　随即，他猛地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懂了！我懂了！万尤这招太阴了！他没去教程穆嘉怎么做，他只是把那套东西做好了放在那儿。程穆嘉以前抵触，是因为那是万尤的。现在没人逼他了，他反而自己去琢磨，去认同了！这叫什么？这叫‘去魅’！万尤把自己身上的光环摘了，程穆嘉才发现，原来他俩想的居然是一样的！”
　　“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吧。”叶时屿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他们两个，一个是疯子，一个是傻子。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到了一起。”

　　汤清羽看着窗外。
　　雨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
　　他拿出手机，给万尤发了一条信息。
　　只有简单的两个字，却包含了一切：
　　「成了。」
　　几乎是在秒回。
　　万尤那边发来一张图片。
　　是一张机票。
　　北京飞石家庄的。
　　时间是三天后。
　　汤清羽瞳孔一缩。
　　他猛地抬头看向叶时屿。
　　叶时屿也看到了屏幕，眉头瞬间拧紧：“他要去？不是说好了不出现吗？”
　　“不知道。”汤清羽握紧了手机，盯着那张机票，心里涌起一股不安，“但他既然买了票，肯定有他的道理。万尤这人，不做没把握的事。”
　　万尤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那张机票截图发给了淮枫。
　　淮枫回了一个字：「稳。」
　　万尤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北方的天空。
　　河北。
　　程穆嘉。
　　既然你已经开始把我的血肉当成你自己的养分。
　　那我，是不是可以，离你近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