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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那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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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二十万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缓慢而持久。
程穆嘉没有辞职。他依然每天去那个破旧的殡仪馆后院，依然对着水泥板和黄土堆练习微笑。但他不再坐那辆颠簸的柴油中巴，也不再吃路边五块钱一份的凉皮。
他用那笔钱，在县城边缘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虽然是老式步梯房，六楼，顶楼，但窗户很大，朝南，下午能有四个小时的日照。他买了新的被褥，不是那种化纤的廉价货，而是纯棉的，晒过太阳后会有一股植物的香气。
他还买了一双新的运动鞋。国产的，几百块，不算贵，但鞋底很软，踩在雪地里不滑，也不会像以前那双旧皮鞋一样，走两步就灌进一鞋帮子的雪水。
生活似乎好了一点。
但也仅仅是“一点”。
这天，程穆嘉刚拍完一组关于“孝道传承”的宣传片镜头，正蹲在地上收拾器材。王导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穆嘉！穆嘉！天大的好事！”王导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吓人，“省里的专项基金下来了！五百万！五百万啊！说咱们这是‘乡镇民生服务示范点’！”
程穆嘉擦器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王导那张兴奋过度的脸。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很平静。
“就今早！红头文件都下来了！”王导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批复复印件塞进程穆嘉手里，“上面说了，要引进专业人才，改善硬件设施！以后咱们这儿就不是给人拍个照那么简单了，咱们要做正规的临终关怀和文化殡葬！穆嘉，你是科班出身，这事儿离了你可不行！”
程穆嘉看着那张纸。
纸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条款和金额。
五百万。
足够把这个破院子推平重建，足够买最好的设备，足够请最专业的团队。
这当然不是巧合。
省里的基金审批流程复杂，周期漫长，怎么可能偏偏在这个时候，因为他拍了两支宣传片就批下来？
他知道是谁做的。
除了万尤，不会有第二个人。
程穆嘉把文件递还给王导，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王导，这钱是国家给的，好好用。”他淡淡地说，“我该拿的片酬你给过了。”
“哎呀，你这是什么话！”王导急了，“这是机遇！是平台！你难道想一辈子就在这儿拍两万块的水泥板？这五百万下来，咱们能把这事儿做成品牌！以后去市里，去省城！你程穆嘉的大名又能响起来！”
程穆嘉看着王导。
那双曾经在篮球场上飞扬跋扈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波澜。
“我在这儿挺好。”他说。
王导愣住了。
他看着程穆嘉，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以前的程穆嘉，意气风发，野心勃勃，为了一个镜头能跟投资人拍桌子。
现在的程穆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哪怕天上掉下来五百万，也激不起他眼底的半分涟漪。
“你……”王导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出话来。
程穆嘉没再多说，拎着箱子往回走。
雪后初霁，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很稳。
那双几百块的运动鞋，踩在积雪融化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去想那五百万的未来。
也没去想万尤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觉得，现在的日子，像这雪后的阳光，虽然冷，但很干净。
……
北京。
万尤收到了淮枫发来的邮件。
附件里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程穆嘉租的那套顶楼单元房的阳台。阳台上晒着白色的被单，在风里轻轻摆动。
第二张，是程穆嘉穿着那双新买的国产运动鞋，走在雪地里的背影。
第三张，是那家殡葬公司在“示范点”挂牌当天的合影。程穆嘉站在最边上，没有笑，但也没有抗拒。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他没动那二十万，也没走。在县城租了房子，买了鞋。那五百万的项目，他没接手，但也没走。这孙子是真能熬。」
万尤看着照片。
放大，再放大。
直到程穆嘉那个模糊的背影占据了整个屏幕。
他看着那双干净的鞋子，看着那件虽然旧但洗得干净的西装，看着那片在风中飘扬的白被单。
万尤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屏幕。
像是在隔着千山万水，触碰那个人的温度。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程穆嘉没有倒下。
没有因为那二十万的巨款而迷失，也没有因为那五百万的诱惑而屈服。
他只是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泥泞的世界里，站稳了脚跟。
“这孙子是真能熬。”
万尤低声重复着淮枫的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他关掉邮件，打开那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全是程穆嘉的影子。
从高中视频通话里的惊鸿一瞥，到《春山》发布会上的意气风发，再到河北雪地里的那个孤单背影。
万尤知道，他的赎罪之路还很长。
但只要那个人还活着，还站着，还在这个世界上呼吸，他的罪，就有意义。
窗外，北京的雪停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CBD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辉。
万尤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向南方。
那是河北的方向。
他在心里，对那个远方的背影，轻轻说了一句：
“继续走吧。我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