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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河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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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北,保定,望都县。
这里的风是土黄色的,裹挟着沙砾,抽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程穆嘉站在县殡仪馆后院的荒草地里。这里没有江南的烟雨,也没有北京的霓虹,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灰败。几座新坟孤零零地立在枯草丛中,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大多只是用水泥板随意立着,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
他身上那套西装,是剧组从隔壁婚庆公司租来的。深黑色,袖口磨得发亮,领子因为浆洗次数太多而发硬,像两块铁皮硌着他的脖子。这是他现在唯一的体面,尽管这体面在寒风里显得那么可笑。
“程老师,准备好了吗?开拍了!”导演是个姓王的本地人,以前是县电视台拍专题片的,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DV机,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
“好了。”程穆嘉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沙。
他走到那块水泥板前蹲下。
这是今天要拍的“主角”——一位因车祸去世的货车司机。家属没钱买好石材,就用这块水泥板凑合了。
程穆嘉需要调整角度。
导演的要求很明确:要温情,要感人,要让观众觉得这家殡葬公司服务周到,能让逝者安息。
可程穆嘉看着那红漆剥落的“张富贵之墓”,心里只有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水泥板。
寒气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
他忽然想起以前拍戏,道具组会在墓碑上铺一层绒布,防止演员手凉。现在,什么都没有。
“笑一笑!程老师,笑得慈祥点!显得咱们这儿风水好!”王导在后面喊。
程穆嘉扯动嘴角。
脸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他努力回想以前演戏的感觉,回想那些细腻的微表情。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汤清羽那句“穆嘉不见了”在回响。
他不再想了。
机械地调整姿势,侧身,对着镜头。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惨白惨白的,打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卡!过了!”
王导很满意,拿着DV机凑过来看回放,“不错不错,程老师,你这气质绝了!哪怕在这种破地方,也压得住场!”
程穆嘉没说话,站起身。
腿麻了,眼前一阵发黑。
他扶着那块水泥板缓了好一会儿,直到视线重新聚焦。
助理跑过来,递上一瓶矿泉水。
瓶子是那种回收塑料做的,捏起来嘎吱响,水是温的。
程穆嘉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温烫嘴,带着一股塑料味。
“程老师,这是今天的工钱。”王导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数都没数,直接塞进程穆嘉手里,“两万整。您点点。”
程穆嘉掂量了一下。
很轻。
两万块钱。
以前他一场商业活动,开口就是这个数。那时候他觉得少,现在他觉得重。
重得压手。
他没有点。
把钱塞进西装内袋。
那两万块钱贴着胸口,隔着一层布料,烫得慌。
收工了。
剧组的人收拾器材,嘻嘻哈哈地上了那辆破面包车。
程穆嘉一个人站在原地。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急着走。
他走到路边,等着去县城的最后一班公交车。
那是辆破旧的柴油中巴,车身锈迹斑斑,尾气黑得像墨汁。
车来了。
程穆嘉随着人流挤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味、大蒜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李箱抱在怀里——那是他全部的财产。
车子发动,摇晃着驶入暮色。
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荒凉的田野,破败的村庄,还有远处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
程穆嘉看着窗外。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没有号码,没有备注,只有一条短信。
「对不起。保重。」
程穆嘉盯着那六个字。
看了很久。
眼神没有波动,像是在看一则天气预报。
他手指动了动。
没有回复。
没有删除。
只是把手机屏幕按熄,重新放回口袋。
车子猛地颠簸了一下,程穆嘉的额头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
生疼。
他没吭声,只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他的倒影。
头发长了,乱糟糟的。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
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光芒万丈的影帝,此刻像一只落难的丧家犬,蜷缩在城乡巴士的角落里。
程穆嘉闭上眼。
脑海里没有万尤,没有汤清羽,也没有叶时屿。
只有那块冰冷的水泥板,和那两万块钱沉甸甸的重量。
他知道,万尤收手了。
那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终于移开了。
但他并没有感到解脱。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碎得像那块水泥板上的红漆,无论怎么修补,都回不到从前了。
车子继续摇晃着前行。
载着他,驶向那个不知名的小县城,驶向他那间只有十平米的出租屋。
这就是他的现在。
没有光,没有未来,只有无尽的泥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