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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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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像是一台巨大的、不知疲倦的除湿机,把空气里最后一丝水分都抽干了。
怀柔,某废弃的纺织厂改造的摄影棚。
这里曾经机器轰鸣,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的建筑垃圾。寒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哨音,像是在为谁唱挽歌。
程穆嘉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掉漆的破藤椅上。
他没有看监视器,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话。他身上穿着那件廉价的、领口磨破的化纤戏服,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群演手里借来的军大衣。脸上涂着厚重的尸油妆,脸色惨白得像刚从太平间里抬出来的石膏像,嘴唇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导演陆沉,那个刚从北电毕业、满腔热血却一贫如洗的年轻人,此刻正抓着几根枯草般的头发,对着监视器发疯。
“卡!又是这个鬼样子!”
陆沉把剧本狠狠地摔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穆嘉老师,您能不能走点心?老陈给女儿化妆那场戏,那是他亲生女儿啊!您那个眼神怎么能是空的?您得痛!得撕心裂肺!哪怕是一滴眼泪也好啊!”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极其压抑的剧组。资金断裂,设备老旧,甚至连最基本的盒饭标准都降到了素面。
所有人都知道,能请到程穆嘉,是这个剧组的幸运,也是不幸。
幸运的是,有他在,片子就有了基本的演技保障;不幸的是,他现在的状态,像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程穆嘉缓缓睁开眼。
眼白里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红血丝,像是一张破裂的蛛网。他看了一眼歇斯底里的陆沉,又看了一眼监视器里回放的画面。
“导演。”程穆嘉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刀片,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音,“老陈不痛。”
陆沉愣住了:“什么?”
“老陈是个入殓师。他见的死人比活人多。那是他女儿,但他首先是入殓师。”程穆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骨骼发出咔吧的脆响,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你让我演撕心裂肺,那是演给观众看的。真正的痛,是麻木。是看着那张脸,想着这是我闺女,然后手里拿着针线,一针一线把她缝好。连手抖都不能抖。”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陆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你现在的痛苦,是因为你还想红。老陈的痛苦,是因为他已经死了。”
陆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被程穆嘉眼里的那片死海震慑住了。那不是演技,那是程穆嘉在借角色之口,剖析自己。
“准备下一条吧。”程穆嘉重新坐了回去,闭上眼,“趁着天还没黑透,把这组镜头拍完。天黑了更冷。”
就在这时,场务跌跌撞撞地从外面跑了进来,手里挥舞着手机,脸色惨白:“陆导!完了!全完了!”
陆沉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王总那边……就是那个答应给后期制作费的王总,刚才打电话来,说因为……因为程老师的缘故,星曜那边撤资了,他也不敢投了!”场务带着哭腔喊道,“他说这片子要是带着程穆嘉的名字,审查过不了,发行也发不出去!让我们赶紧换人,或者……或者把程老师的戏份全剪了!”
“啪!”
陆沉手里的对讲机掉在了地上。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角落里的程穆嘉身上。
换人?
剪戏?
这对于一个演员,尤其是对于一个曾经站在顶峰的影帝来说,是比扇耳光更狠的羞辱。
程穆嘉依然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湖面。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即将被推倒的佛像。
陆沉慌了,他冲到场务面前,压低声音吼道:“你他妈瞎嚷嚷什么!不想干了滚蛋!”
他转过身,看向程穆嘉,眼神里充满了愧疚和无奈:“穆嘉老师,您别听他放屁!我去找钱!哪怕我把房子卖了,这片子也得拍完!”
程穆嘉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向陆沉,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怜悯的笑意。
“不用。”
程穆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说得对。这圈子,讲究个避嫌。”
他站起身,开始解戏服上的扣子。
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导,你是个好导演。这剧本也很好。”程穆嘉把戏服脱下来,折叠好,放在藤椅上,“但这戏,我演不了了。我不卖惨,也不卖惨给你看。”
“穆嘉老师!”陆沉冲过去抓住他的胳膊,手在颤抖,“你走了,这戏就真死了!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知道万……万总那边……”
程穆嘉猛地甩开他的手。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别提他。”程穆嘉冷冷地打断他,“我的债,我自己背。这戏的债,你自己想办法。”
他走到自己的行李箱前,那是一个廉价的人造革箱子,边角已经开裂。
他拉开拉链,把那件破军大衣扔进去,然后拿出自己的常服——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牛仔裤。
换衣服的过程,他没有避讳任何人。
曾经被无数镜头追逐的身体,此刻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消瘦,肋骨根根分明。
工作人员们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体面。
换好衣服,程穆嘉拉上行李箱。
他走到陆沉面前,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年轻人。
“这箱道具,留给剧组吧。”程穆嘉指了指那套戏服,“算我一点心意。另外,告诉王总,别针对这帮孩子。有什么冲我来。”
说完,他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摄影棚。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散了他残留的体温。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程穆嘉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很直,像是一杆折不断的枪,但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
与此同时,北京东五环,万尤的工作室。
这里的恒温系统维持在恒定的23度,空气中有淡淡的雪松香氛的味道。
万尤正在听一段刚刚混音好的交响乐。
音符宏大,气势磅礴,像是要冲破这间屋子的屋顶。
助理推门进来,神色凝重。
“万老师,怀柔那边……陆沉导演的《入殓师》剧组,彻底散了。”
万尤按下了暂停键。
音乐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电流的底噪。
“说。”万尤没有回头,依然看着面前的音轨波形图。
“程先生拍了一半,投资方因为怕担风险,撤资了,还要求换人或者删戏。程先生当场就走了,没拿一分钱片酬。”助理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刚才林晓女士又发来邮件,说程先生那边……好像连回去的路费都没有了,是剧组的场务凑了五十块钱打车费给他。”
万尤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泛白。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程穆嘉,连五十块钱的路费都要靠场务凑?
“还有,”助理补充道,“陆沉导演刚才发来一段视频。是程先生临走前说的话。”
万尤接过助理递来的平板。
视频里,程穆嘉穿着那件廉价的黑色毛衣,站在破败的厂房里。
他看着镜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这圈子,讲究个避嫌。”
他说,“我的债,我自己背。”
万尤死死地盯着屏幕里那张脸。
那张脸瘦得脱了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是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万尤猛地合上平板,屏幕瞬间变黑。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北京的夜色深沉,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那个男人亮的。
“通知法务部。”万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把星曜手里持有的《入殓师》的海外发行权,无偿转让给陆沉。不要署名,不要致谢,就当是……买断我们之间的那点因果。”
“是。”
助理退下。
万尤重新戴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宏大的交响乐再次响起,掩盖了他心底那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耳鸣。
他知道,程穆嘉现在正在某辆破旧的出租车里,或者是某个寒冷的公交站台旁。
那个男人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施舍。
那八千万的债务,成了程穆嘉身上最沉重的十字架,也是他唯一还能昂着头走路的理由。
万尤闭上眼。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滴在昂贵的衬衫领口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他以为用钱能买来爱情,后来发现买不来。
他以为用撤资能逼程穆嘉低头,现在发现,逼不倒。
程穆嘉正在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完成对他万尤最狠的报复。
那就是——让自己消失在尘埃里,连让你伸手的机会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