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第 34 章 北京, ...
-
北京,东四十条。
这里的老式居民楼像是一排排生了锈的牙齿,参差不齐地啃噬着冬日灰蒙蒙的天空。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黑得彻底,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一点微光,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程穆嘉提着两袋超市晚间打折的速冻水饺,一步一步往上爬。
六楼。
没有电梯。
他的肺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这三年,他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原本合身的西装如今挂在骨头上,显得空荡荡的。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
开门。
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没有客厅,进门就是床,床边是书桌,书桌正对着一面墙的镜子。
这是他现在的家。
那个曾经摆满鲜花、衣帽间比卧室还大的顶层公寓,早就因为偿还巨额违约金而被银行收走了。
程穆嘉把饺子扔进那个嗡嗡作响、像拖拉机一样工作的二手冰箱里。
他脱掉大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大衣肘部磨得发亮,起了球,但他没有扔。这是他在《春山》杀青时定制的,也是他作为“影帝”时代的最后一点遗存。
他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想吐。
深陷的眼窝,颧骨高耸,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呈现出一种蜡黄色。最刺眼的是他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空洞。
手机在桌上震动。
不是工作邀约,是催债公司发来的短信。
「程穆嘉,限你三日内归还欠款尾款人民币800万,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法律措施,并通知你的工作单位。」
800万。
对于曾经的万尤来说,不过是一次酒局的零头。
对于现在的程穆嘉来说,是压断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没有拉黑,也没有回骂。他只是拿起桌上的剧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这是一部名叫《入殓师》的小成本文艺片。
导演是个刚从电影学院毕业的学生,穷得连盒饭都快吃不起了,开出的片酬只有十万。十万,还不够还利息。
但程穆嘉接了。
因为角色好。
因为那个角色不需要他在镜头前笑,不需要他耍帅,只需要他像现在这样,沉默,麻木,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开始看剧本。
「场景:太平间。老陈(程穆嘉饰)正在给一具年轻女孩的遗体化妆。他的手很稳,眼神专注,仿佛在雕刻一件艺术品。」
程穆嘉看着这段描述,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干涩,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陈。入殓师。
给死人化妆。
这简直是他现在人生的最佳隐喻。
……
与此同时,北京东五环。
万尤的工作室灯火通明。
巨大的混音台闪烁着幽蓝的光,昂贵的音箱里流淌出复杂的电子音效。
助理端着一杯手冲咖啡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边。
“万老师,星曜那边……林晓女士发来邮件,说程先生那边拒绝了所有的调解方案。他们宁愿申请个人破产,也不愿意接受万氏的债务豁免。”
万尤戴着耳机,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整着EQ频段。
他没有摘下耳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助理有些着急:“可是那是八千万啊!就算程先生现在接戏接到死,这辈子也还不完。我们要不要……稍微施加一点压力?或者,我联系一下那边的导演,帮程先生争取一下档期?”
万尤终于摘下了耳机。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底噪。
他转过身,看向助理,眼神平静得可怕。
“不用。”
“为什么?万老师,这可是八千万……”
“因为这八千万,是他程穆嘉的命。”万尤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璀璨的夜景,车流像是一条条金色的河流,“以前我拿钱砸他,是因为我觉得钱能买一切。现在我明白了,钱买不来尊严。这八千万的债,就是他现在的尊严。只有靠他自己挣,他才能还清心里的债。”
助理似懂非懂地点头。
万尤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林晓刚发来的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剧组偷拍的。
程穆嘉穿着一件廉价的戏服,脸上涂着很厚的油彩,正在和一个群演对戏。照片里的他,背影像是一把折断的剑,但脊梁却诡异地挺直着。
万尤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年前,程穆嘉站在他的客厅里,指着他的鼻子说:“万尤,你的爱太贵了。”
是啊,太贵了。
贵到程穆嘉宁愿背负八千万的债务,宁愿去演这种没人看的文艺片,也不愿意再接受他一分钱。
“通知法务部。”万尤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撤回所有的强制执行申请。冻结的资产也不要解冻。就让他背着这笔债。如果他真的破产了,那是他的事。”
“是。”
助理退了出去。
万尤重新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剧烈的鼓点冲击着耳膜,试图掩盖心底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抽痛。
他知道程穆嘉在干什么。
那个骄傲到骨子里的男人,正在用最笨、最慢、最痛苦的方式,试图赎回他的人生。
而万尤能做的,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帮忙。
哪怕看着他坠落,看着他摔得粉身碎骨,也不能伸手。
因为一旦伸手,那根名为“程穆嘉”的脊梁,就真的断了。
万尤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程穆嘉在镜子前看自己的样子。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狼狈不堪的程穆嘉。
也是他从未如此……敬畏过的程穆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