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31、第 31 章 柏林的

　　柏林的夜，冷得像一块铁。

　　万尤没有睡。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依然在徘徊的、孤魂野鬼般的身影。

　　程穆嘉还没有离开。

　　那个曾经在红毯上光芒万丈的影帝，此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丧家犬，蜷缩在喷泉旁的长椅上。

　　万尤认得那个姿势。

　　那是程穆嘉崩溃时的样子。

　　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程穆嘉因为一场戏的NG被导演羞辱，也是躲在角落里，用这种姿势握着手机。

　　那时候，万尤走过去，递给他一张纸巾，说：“别在意，你是最好的。”

　　程穆嘉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倔强和脆弱。

　　现在，万尤没有过去。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心里那股积压了三年的、名为“不甘”的岩浆，在经历了柏林这几天的碰撞后，终于冷却成了坚硬的岩石。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晓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嘉哥疯了。他在烧你的照片和你的专辑。我拦不住。」

　　万尤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温度的弧度。

　　烧吧。

　　烧掉实体的照片，烧不掉记忆。

　　但他知道，这把火，烧的是程穆嘉自己仅剩的理智。

　　万尤回复道：

　　「别拦他。让他烧。告诉他，柏林是终点。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发完，他关掉手机，坐了下来。

　　他不再看楼下的程穆嘉。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火，只能一个人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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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北京。

　　万尤没有回万氏集团，也没有去见二叔。

　　他直接去了位于东五环的那个旧仓库——他的工作室。

　　这里堆满了设备和乐谱。

　　万尤坐在钢琴前，打开电脑。他没有写歌，而是在写一份文件。

　　一份《关于撤销万氏集团对星曜传媒及程穆嘉个人所有投资及关联协议的声明》。

　　是的，撤销。

　　不是收购，不是控股，是撤销。

　　他要撤回这三年投进去的所有钱，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绑定。

　　就像拔掉一根插在肉里的刺，哪怕会带下一块血肉，也必须拔出来。

　　他要把程穆嘉还给程穆嘉自己。

　　那个骄傲的、倔强的、哪怕饿死也不吃嗟来之食的程穆嘉。

　　下午，律师把盖好章的文件送了过来。

　　一式两份。

　　万尤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没有丝毫犹豫。

　　“万总，星曜那边……林晓小姐刚才来电话，说程先生情绪很不稳定。如果这份文件送过去，他可能会彻底崩溃。”助理小心翼翼地提醒。

　　“崩溃了，才能重建。”万尤把文件装进信封，火漆封印，“送去星曜。不用我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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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曜传媒，总裁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角落里，烧剩下的黑胶碎片和纸灰还没来得及清理。

　　程穆嘉坐在办公桌后，胡子拉碴，双眼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只万尤留下的旧打火机——那是他唯一没舍得烧的东西。

　　林晓战战兢兢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信封。

　　“嘉哥，万氏的律师送来的。”

　　程穆嘉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收购协议？还是封杀函？”

　　“不……不是。”林晓把信封放在桌上，声音颤抖，“是……解除协议。”

　　程穆嘉愣住了。

　　他冲过去，一把撕开信封。

　　展开那张厚重的、带着火漆印的纸张。

　　上面的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他的视网膜上。

　　「经双方确认，万氏集团即日起撤销对星曜传媒及程穆嘉先生的所有投资意向及已执行合同。此前签署的相关附属协议一并失效。双方不再存在任何形式的资本及商业绑定关系。祝前程似锦。」

　　落款：万尤。

　　没有威胁，没有羞辱，没有对赌，没有收购。

　　只有“撤销”和“不再存在”。

　　程穆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以为万尤会像他一样发疯，会动用资本的力量把他碾碎，会逼他签下卖身契。

　　他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结果，万尤给了他一张废纸。

　　一张宣告他“自由”的废纸。

　　“这什么意思？”程穆嘉抬头，眼神空洞地看着林晓，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他不要星曜了？他不要我了？”

　　“嘉哥，万总说……桥归桥，路归路。”林晓低声说道，“他说，这是最后一次帮您。”

　　最后一次帮。

　　帮什么？

　　帮程穆嘉摆脱万氏的控制？

　　帮程穆嘉找回那个“靠自己”的尊严？

　　程穆嘉猛地站起来，把那张纸撕得粉碎。

　　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他凭什么？”程穆嘉嘶吼道，声音破碎得像是在哭泣，“他凭什么单方面决定？他以为他是谁？上帝吗？他以为这样就能显得他很伟大吗？”

　　林晓不敢说话。

　　程穆嘉跌跌撞撞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他赢了。

　　他终于赢了。

　　他成功地逼走了万尤，成功地证明了“靠人不如靠己”，成功地让万尤撤资了。

　　可为什么，赢了之后，心里像被挖空了一样？

　　为什么，他宁愿万尤收购星曜，宁愿万尤逼他签对赌，也不愿意接受这种轻飘飘的、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交集的“撤销”？

　　万尤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在我心里，已经不重要了。重要到，连恨都不需要了。

　　“林晓。”程穆嘉背对着她，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联系万尤。”

　　“嘉哥？”

　　“告诉他……”程穆嘉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告诉他，我不稀罕。我程穆嘉，从来就不稀罕他的施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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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尤接到电话时，正在煮咖啡。

　　林晓把程穆嘉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万尤听着电话那头的咆哮，没有生气，也没有得意。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那边挂断。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咖啡，走到窗边。

　　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驶离。

　　那是程穆嘉的车。

　　万尤知道，程穆嘉会恨他。

　　恨他的决绝，恨他的冷漠，恨他的不纠缠。

　　但这份恨，总比那份被捆绑的爱，要轻一些。

　　万尤拿出手机，删除了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这一次，是真的删除了。

　　他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告诉汤清羽。

　　他只是坐在钢琴前，弹起了《回声》。

　　这一次，第三小节和第七小节，一个音也没弹错。

　　因为那个能让他弹错音的人，终于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