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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柏林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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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工作,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主竞赛单元的评审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程穆嘉坐在长桌的主位旁,面前摊着厚厚的场刊和笔记。他发言很少,但每一次开口,语气都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这部电影的镜头语言过于炫技,掩盖了人物的苍白。”
“男主角的表演痕迹太重,缺乏层次感。”
他的评价精准、毒辣,甚至有些刻薄。其他评委虽然未必完全赞同,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独到。
万尤坐在配乐单元的分会场。
那里的氛围截然不同。音乐家们谈论的是旋律动机、和声色彩、音色纹理。万尤话不多,但一旦开口,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配乐是如何服务于剧情的潜意识流动。他的审美极其刁钻,既讨厌商业片的流水线罐头音乐,也反感故弄玄虚的实验噪音。
“配乐不应该只是情绪的扩音器,它应该是看不见的幽灵。”万尤指着屏幕上的片段,用流利的英语说道,“这里的弦乐太满了,它在代替演员呼吸,这是懒惰。”
几位欧洲老牌作曲家纷纷点头,看向万尤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如果不是中午在餐厅那次不可避免的碰面,程穆嘉几乎要以为万尤并不存在。
那天中午,程穆嘉独自在露台用餐。万尤端着餐盘走过来,礼貌地问了一句:“这里有人吗?”
程穆嘉还没回答,万尤已经拉开椅子坐下,自顾自地吃起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沙拉,谁也不看谁。
直到万尤放下刀叉,抽了张纸巾擦嘴,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黑眼圈很重。熬夜看片对心脏不好。”
程穆嘉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盘子里。
那一刻,程穆嘉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万尤的语气不是关心,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医生对病人的诊断。
那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悲悯,比任何恨意都让程穆嘉抓狂。
……
灾难发生在评审团会议的第四天。
讨论的是一部来自东欧的艺术电影《冬日残响》。
影片讲述的是一个关于遗忘与背叛的故事,晦涩、沉闷,但摄影极具诗意。
主竞赛单元的评审们争论不休。
一部分人认为这是大师归来,应该给金熊奖;另一部分人认为节奏拖沓,不知所云。
程穆嘉是坚决的反对者。
“我不喜欢这部电影。”程穆嘉敲着桌子,语气冷硬,“男主角从头到尾都是一副死人脸,导演试图用这种无聊的麻木来伪装深刻。尤其是配乐,简直是灾难。”
他看向万尤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挑衅:“万先生,我记得你是做音乐的。你怎么看这部电影的配乐?那些毫无逻辑的钢琴刮奏,也算艺术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万尤身上。
这是几天来,程穆嘉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直接向万尤发难。
万尤抬起头,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没有看程穆嘉,而是看向投影幕布上定格的画面。
“那段钢琴刮奏,模仿的是指甲划过黑板,或者冰层断裂的声音。”万尤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上课,“导演想表达的是主角内心秩序的崩塌。如果不喜欢,那是你的审美阈值不够,接收不到那个频率。”
“审美阈值?”程穆嘉冷笑一声,终于撕下了那层伪装的面具,“万尤,别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词来掩盖你贫瘠的创作。你以为把噪音拼凑在一起就是艺术?你在大理写的那些东西,除了自我感动,还有什么价值?”
“程穆嘉!”主席严厉地喝止了他,“注意你的言辞!这是评审会议,不是私人恩怨!”
但已经晚了。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
万尤终于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像两把冰锥,刺进程穆嘉的眼睛里。
“你说得对。”万尤居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我的音乐是自我感动。毕竟,我感动过我自己,也感动过听众。不像某些人,连感动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只能靠贬低别人来维持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程穆嘉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
“怎么?戳中痛处了?”万尤也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程穆嘉,“程穆嘉,你不敢承认你嫉妒我。嫉妒我能写出《回声》,嫉妒我能坦然面对过去,嫉妒我现在站在这里,不需要你的施舍,也不需要你的认可。”
“我没有!”程穆嘉怒吼道,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我巴不得你消失!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疯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发那条短信?”万尤步步紧逼,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为什么要在台下看我弹琴?为什么要去苏州?程穆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现在的每一句恶毒,都是因为你心里那点不甘心在尖叫。”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十几位国际顶级电影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影帝程穆嘉,像个市井泼皮一样在会议室里咆哮。
而被他攻击的万尤,冷静得像一尊雕像。
程穆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万尤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输了。
哪怕是在这种毫无形象的争吵中,他也输了。
因为他失控了,而万尤没有。
“够了。”评审团主席重重地拍了下桌子,“如果两位无法保持专业,请离开会议室。”
万尤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坐了回去,甚至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什么。
而程穆嘉,在众目睽睽之下,脸色铁青地坐了下来,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丝。
会议草草结束。
程穆嘉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在走廊里遇到了林晓,后者显然已经听说了里面的风暴。
“嘉哥,我们回酒店吧。”林晓小心翼翼地说。
程穆嘉猛地抓住林晓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她痛呼出声。
“他说我嫉妒他。”程穆嘉的眼睛通红,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林晓,他说我嫉妒他!我程穆嘉,需要嫉妒一个被我甩掉的废物吗?”
“不是的嘉哥,您别听他的……”林晓试图安抚他。
“我不需要嫉妒任何人!”程穆嘉甩开林晓,声音嘶哑,“我要让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他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开始操作。
他要动用关系,他要封杀万尤,他要让他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混不下去。
然而,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万氏集团宣布全面撤资柏林电影节,原因是‘对评审公正性存疑’。』
程穆嘉的动作僵住了。
万氏撤资。
这意味着万尤根本不在乎这个奖,也不在乎程穆嘉能不能拿奖。
万尤甚至不需要他封杀,万尤直接掀了桌子。
程穆嘉颓然倒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终于明白,万尤说的那句“灾难”,指的是什么了。
这场灾难,不是指电影配乐,而是指他程穆嘉自己。
他亲手把一场体面的艺术交流,变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闹剧。
而此刻,万尤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
他拿出手机,给汤清羽发了一条信息:
「计划有变。电影节结束后,我要回趟国。有些账,该清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