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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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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足以让一座城市经历一整个季节的流转。
苏州的湿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江南特有的、黏腻而躁动的初春。柳絮纷飞,像是无休止的、无处安放的欲望。
万尤的新专辑《哑剧》火了。
不是那种流量意义上的火,而是口碑意义上的爆火。乐评人集体倒戈,称这是近年来华语乐坛最真诚、最具文学性的独立专辑。那首《回声》更是被奉为神作,在各大音乐榜单上居高不下,尽管万尤从未露面宣传,甚至拒绝了所有的采访和商演。
他依然住在那个破旧的公房里,依然每天爬六楼,依然穿着淘宝买的几十块钱的卫衣。
钱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甚至把专辑赚来的所有版税,匿名捐给了一家儿童音乐基金会。
程穆嘉的《春山》也上映了。
票房大爆,口碑两极。有人说这是程穆嘉演艺生涯的巅峰,也有人批评他演技过于程式化,失去了灵气。但不可否认的是,程穆嘉依然是那个程穆嘉,站在金字塔尖,光芒万丈,片酬高得令人咋舌。
两人像是两个平行的宇宙,在同一个时空里各自运转,互不干扰。
直到那封来自柏林的邀请函,打破了这种危险的平衡。
……
北京,首都国际机场。
头等舱休息室里,程穆嘉戴着墨镜,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林晓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行程表,神色有些凝重。
“嘉哥,柏林电影节的行程已经确认了。您是主竞赛单元的评委,这是华语影人近几年的最高荣誉。”林晓低声说道,“但有个情况……万氏集团是这次电影节的赞助方之一,万尤先生受邀担任‘最佳配乐’单元的评审团成员。”
程穆嘉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紧抿的嘴唇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三个月。
整整三个月,他没有再主动联系过万尤,也没有再发过任何一条短信。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只要他不看、不听、不想,那个在大理写歌、在苏州弹琴的男人就会像尘埃一样落定。
没想到,柏林。
他们要在那个全世界最挑剔的电影节上,作为同事见面。
“我知道了。”程穆嘉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座位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您是主竞赛评委,他在配乐单元,平时分开行动。但在开幕红毯、评审团会议和闭幕颁奖礼上,不可避免地会有交集。”
程穆嘉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这三个月,他并不好过。
那张偷拍的照片和那条短信引发的舆论风波,像是一场后遗症,时不时就发作一次。每当他在片场听到钢琴声,或者看到黑白键,胃部就会一阵痉挛。
“把我的行程压缩。”程穆嘉冷冷地吩咐,“能不去的社交场合,一律推掉。在柏林期间,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接近他,也不准替他传话。”
“明白。”
……
柏林,洲际酒店。
万尤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时,正好遇到了刚从电梯里出来的程穆嘉团队。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万尤看到了林晓。
林晓也看到了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林晓的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万尤看起来很好,比三个月前在苏州时更加沉静、从容。
万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前台办理入住。
几分钟后,他拿到了房卡。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电影节的工作人员,正在热情地介绍着日程;另一个,穿着深灰色的大衣,身形挺拔,背对着门口。
万尤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程穆嘉。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万尤也绝不会认错。
电梯里的两人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工作人员转过头,看到了万尤,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万尤先生!您到了!这位是程穆嘉先生,你们应该……”
“认识。”
万尤平静地接话,打断了他的介绍。
程穆嘉缓缓转过身。
三个月未见,他瘦了很多,下颌线更加锋利,原本就冷峻的五官,此刻在柏林阴沉的天空背景下,显得更加疏离。他看着万尤,眼神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万尤推着行李箱,走进了电梯。
狭小的空间里,气压瞬间降低。
“程先生。”万尤站在按钮面板前,礼貌地按下了楼层,“好久不见。”
程穆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质问万尤为什么在这里?还是嘲讽他靠捐款洗白?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前的万尤,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眼神清澈得像阿尔卑斯山的雪。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静和自信,是程穆嘉从未见过的。
“嗯。”程穆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算是回应。
电梯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机械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叮。”
万尤的楼层到了。
门缓缓打开。
万尤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过身,看向程穆嘉。
“预祝评审顺利,程先生。”他的语气诚恳,像是在祝福一位普通的同行,“希望这次,你能看到真正的好电影。”
说完,他拖着箱子,走出了电梯。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程穆嘉一眼,也没有提过去,更没有提那首《回声》。
程穆嘉站在原地,直到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那个背影隔绝在外。
他猛地一拳砸在电梯的内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背传来火辣辣的疼,却不及心里万分之一的痛。
万尤那句“真正的好电影”,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专业壁垒。
这是在嘲笑他吗?
嘲笑他看不懂艺术,只看得懂票房?
还是嘲笑他,即便坐在了评委的位置上,也依然是个俗人?
……
当晚,评审团欢迎晚宴。
长条形的餐桌上,各国电影人谈笑风生。
程穆嘉和万尤分别坐在长桌的两端。
隔着摇曳的烛光,隔着晶莹的高脚杯,隔着一整个大厅的喧嚣。
程穆嘉几乎没有动筷子。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端。
万尤在和一位法国老作曲家交谈,法语流利,谈吐幽默,举止得体。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用钱砸人的暴发户,也不再是那个卑微乞求爱的疯子。他成了真正的艺术家,成了那个圈子里的座上宾。
“程先生,您觉得这部参赛片的摄影怎么样?”旁边的德国制片人问道。
程穆嘉回过神,勉强集中注意力:“很棒,光影运用很独特。”
晚宴结束,众人散去。
在酒店的旋转门前,两人再次狭路相逢。
这一次,没有记者,没有工作人员,只有夜色和寒风。
万尤手里夹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把玩着。
程穆嘉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
“万尤。”程穆嘉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主动叫他的名字。
万尤停下脚步,转过身。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看着程穆嘉,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赢了。”程穆嘉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你现在满意了?”
万尤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像个迷路孩子一样的男人。
他轻轻摇了摇头。
“程穆嘉。”万尤叫出了他的全名,“这不是赢。这是我们都付了代价的结果。”
他顿了顿,将那根烟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在柏林,我们是同行。仅此而已。”
说完,万尤转身离去。
这一次,程穆嘉没有再叫住他。
他站在原地,看着万尤消失在柏林的夜色里。
寒风凛冽,吹散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终于明白,那个属于“金主万尤”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而属于“影帝程穆嘉”的审判,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