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18、第 18 章 万尤不

　　万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家酒店的。

　　他像个游魂一样走在凌晨的街道上，冬夜的冷风灌进领口，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刚才程穆嘉关门时那个眼神，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怎么都抹不掉。

　　“我程穆嘉不需要你的可怜，更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每一次都像重锤砸在心口。

　　万尤走到江边，靠着栏杆，看着黑漆漆的江面。

　　他拿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像极了他现在的人生。

　　他颤抖着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

　　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天前。

　　万尤删掉了那句“专辑卖了。你要听的话，链接发你。”

　　他不想让程穆嘉觉得他在邀功，也不想让程穆嘉觉得他在卖惨。

　　他重新打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删了又改，改了又删。

　　最后，他只发了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们，结束吧。」

　　发送。

　　消息上方立刻显示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下方是一行灰色的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万尤愣住。

　　几秒钟后，他反应过来——他被拉黑了。

　　程穆嘉甚至没有回复那三个字，也没有质问，而是直接、干脆地，把他拉黑了。

　　万尤死死地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在空旷的江边回荡，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他咳得弯下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还在纠结要不要放手的时候，程穆嘉已经先一步把他踢出了局。

　　这就是结局。

　　这就是他万尤用尽手段、赔上一切，换来的最后结局。

　　……

　　天亮了。

　　万尤回到家时，公寓里静悄悄的。

　　程穆嘉的东西还在，那只黑色的Rimowa行李箱立在玄关，像是嘲笑着昨夜的狼狈。

　　万尤没有进去。

　　他站在门口，给林晓打了个电话。

　　“万总？”林晓的声音很惊讶，显然没想到万尤会在这个时候找她。

　　“把程穆嘉的东西，收拾好，送到他工作室去。”万尤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那是经历过毁灭后的死寂，“告诉他，合约作废。以后，万氏不再参与他任何项目的投资。”

　　电话那头的林晓倒吸一口凉气：“万总，这……程老师那边……”

　　“不用管他。”万尤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还有，告诉星曜，我退出《渡劫》的联合出品。剩下的尾款，我会结清。算是……给他的分手费。”

　　挂了电话，万尤走进书房。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辞职报告。

　　不是给万氏，是给那个“万尤”写的。

　　那个为了程穆嘉发疯、写歌、甚至不惜众叛亲离的万尤，该死了。

　　他删掉了手机里所有的照片。

　　从高中那张模糊的背影，到发布会上的同台，再到那些偷偷拍下的、程穆嘉在沙发上睡着时的侧脸。

　　一张，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万尤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甚至有些刺眼。

　　可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塌了。

　　……

　　另一边，程穆嘉的工作室。

　　林晓战战兢兢地把打包好的行李箱推过来，还有一张打印好的结算单。

　　“嘉哥，万总那边……东西送来了。还有这个。”

　　程穆嘉正在看剧本，闻言抬了抬眼，目光扫过那个熟悉的行李箱，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说什么？”程穆嘉合上剧本，声音听不出情绪。

　　“万总说……合约作废。万氏不再参与您的任何项目。还有，《渡劫》那边，他退出了联合出品，尾款会结清。”林晓低着头，不敢看程穆嘉的脸，“算是……分手费。”

　　空气凝固了几秒。

　　程穆嘉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分手费。

　　万尤用这三个字，给他这段肮脏的交易，画上了一个极其讽刺的句号。

　　“知道了。”程穆嘉重新拿起剧本，翻过一页，目光却并没有落在字上，“东西放那儿吧。你出去。”

　　林晓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穆嘉维持着看书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放下剧本，目光落在那个行李箱上。

　　箱子是关着的，拉链拉得严丝合缝，就像万尤把他所有的痕迹都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一样。

　　程穆嘉站起身，走到行李箱前。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去碰。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箱子，像是在看一个时代的终结。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嘉哥，万氏那边正式发函了，确认退出《渡劫》。另外，万尤本人好像申请了长期休假，出国了。」

　　出国。

　　程穆嘉闭了闭眼。

　　他以为他会感到解脱，甚至会感到一丝报复的快感。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空荡荡的地方，像是突然被挖走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赢了。

　　他成功地逼走了万尤，成功地证明了“靠人不如靠己”，成功地保住了他的骄傲和尊严。

　　可为什么，胜利的滋味，竟是这样苦涩难言？

　　程穆嘉转过身，背对着那个行李箱。

　　他重新拿起剧本，试图把自己埋进工作的海洋里。

　　但这一次，那些台词像是失去了意义。

　　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的，是万尤在酒店走廊里，那双绝望、死寂、最后一点点光亮都熄灭了的眼睛。

　　那是他亲手掐灭的。

　　程穆嘉猛地合上剧本，发出一声巨响。

　　他抓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砸向地面。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水渍溅了一地，像极了那天在车库，程穆嘉摔碎的那只杯子。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看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