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心话》叶之间

15、第 15 章 凌晨三

　　凌晨三点。
　　公寓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万尤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震动声惊醒。他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在黑暗中准确地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刺眼的白光，来电显示：程穆嘉。
　　万尤的心脏猛地收缩，睡意瞬间消散。程穆嘉主动打电话给他？这是同居以来，不，这是摊牌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他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微微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才按了下去。
　　“喂？”万尤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但那掩饰不住的沙哑和紧张还是泄露了出来。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只有极轻的、压抑的呼吸声，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万尤握着手机，屏住呼吸等待。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万尤以为信号断了，或者程穆嘉只是误触的时候，那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万尤。”
　　只有两个字。
　　却像是一块冰，砸在万尤的心湖上。
　　“我在。”万尤坐直了身体，背脊绷紧，“怎么了？这么晚了。”
　　“睡不着。”程穆嘉的声音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万尤从未听过的、极度疲惫后的虚无感，“听了你的歌。”
　　万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在等。
　　“词写得不错。”程穆嘉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点评一个陌生人，“‘靠人不如靠己’。这句写得好。看来你对我那天说的话，记得挺牢。”
　　万尤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专辑……你还喜欢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喜欢？”程穆嘉重复着这个词，语调骤然转冷，“万尤，你是不是觉得，写首歌，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深情被辜负的受害者，就能占据道德高地了？”
　　万尤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程穆嘉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像是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你在用这首歌告诉所有人，你万尤是个好人，是我程穆嘉狼心狗肺！你在用你的才华和道德感，来掩盖你那些肮脏的控制欲和占有欲！”
　　“我没有……”万尤试图辩解，声音却苍白无力。
　　“你有！”程穆嘉打断他，呼吸声加重了，“你不仅在晚宴上羞辱我，还要在歌里给我立贞节牌坊！万尤，你他妈真行。一边用钱砸我，一边用歌卖惨。你这算盘打得，全娱乐圈都听见了。”
　　万尤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煞白。
　　程穆嘉看穿了他。不仅看穿了他的疯狂，还看穿了他藏在疯狂背后的、那点可怜又可鄙的“自我感动”。
　　“程穆嘉，我……”万尤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爱我？”程穆嘉的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和厌恶，“你的爱太贵了。昂贵到我要用尊严、用自由、用我的一切来换。现在连我过去的回忆，我少年的影子，你都要拿来做成商品售卖，是吗？”
　　万尤再也支撑不住，从床上滑坐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专辑我会买。”程穆嘉冷冷地抛出最后一句，“既然是交易，我就付钱。但我一分都不会少你的。别在那自作多情地以为，几首歌就能打动我。”
　　电话那头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像是程穆嘉要挂断了。
　　万尤猛地回过神，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你为什么不删掉？！你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不把歌从列表里删掉？！”
　　那边沉默了两秒。
　　随后，程穆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万尤无法理解的、近乎残忍的冷静：
　　“因为我也想看看，把你逼到这份上，到底是因为你爱我，还是因为……你只是不甘心。”
　　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无限放大。
　　万尤握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捂住眼睛。
　　没有眼泪。
　　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冷。
　　程穆嘉没有删掉《虚妄》。
　　他在看。他在冷眼旁观万尤的狼狈，看着万尤如何用爱把自己困死，又如何在朋友的欢声笑语中扮演另一个自己。
　　万尤放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他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
　　他输了。
　　他不仅没能用歌打动程穆嘉，反而被程穆嘉彻底撕开了伪装，连最后那点自我感动的余地都被剥夺了。
　　第二天清晨。
　　万尤顶着一双红肿的眼睛走出卧室。
　　客厅里，程穆嘉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万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疼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程穆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也没有了昨夜的尖锐，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冷漠。
　　“早。”程穆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邻居打招呼。
　　万尤僵硬地点了点头。
　　程穆嘉拉开门，走了出去。
　　但在关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万尤，留下了一句：
　　“专辑销量不错。记得分我版权费。”
　　砰。
　　门关上了。
　　万尤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良久，他才慢慢走过去，关掉了玄关处那盏一直亮着的、为晚归人留的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