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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晚食私约 巷底惊魂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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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底惊魂落定,转眼便是隔日。
昨天巷口里所有画面,反反复复盘旋在亓杵芫脑海里。
女孩凌乱的衣角、浑身发抖的模样,埋在她肩头崩溃落泪的样子,成了挥之不去的执念。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人动了这样不受控制的心动。
明明骨子里高冷惯了,明明重逢后一直刻意疏远、装作漠不关心。
可亲眼看见吴娈纾深陷危险、无助脆弱的那一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一整夜心绪纷乱,亓杵芫纠结许久。
放不下,忍不住在意,又拉不下高冷的脸面直白关心。
最终,指尖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直接按下拨号。
电话很快接通。
听筒里传来浅浅、轻柔的呼吸声,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安静。
吴娈纾是心理创伤导致的失语,不是不能发声,只是心里桎梏太重,说不出完整顺畅的话,平日里极少出声。
加上双目失明,习惯靠听觉分辨一切,接电话是她最自然的方式。
“有空吗?”
亓杵芫的声音清冷,隔着电波,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别扭,
“傍晚,一起吃顿饭。”
听筒那头安静了几秒。
昨日小巷的凶险、慌乱拨通的电话、下意识扑进她怀里的安稳、压抑不住的落泪……
所有画面清晰涌上心头。
吴娈纾对亓杵芫的心情很复杂。
是年少时带来惶恐的人,也是绝境里唯一赶来护住她的人。
沉默片刻后,听筒里溢出一道细碎微弱、软糯沙哑的气音,很轻很轻:
“……好。”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是心理失语下,勉强挤出来的单字,脆弱又单薄。
就这一个字,轻轻落在耳里,瞬间戳得亓杵芫心口发软。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情绪,语气依旧平淡:
“傍晚六点,学校外城南私房餐厅,我在门口等你。”
说完,没多余寒暄,干脆利落挂断电话。
表面高冷淡然,只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早就乱了方寸。
暮色渐浓,落日揉开温柔的橘色余晖。
城南私房餐厅偏僻安静,人流量少,环境舒缓,不会刺激到听觉敏感的吴娈纾。
亓杵芫提前抵达,站在门口安静等候,目光下意识望向来路。
不多时,巷口传来盲杖轻敲地面的笃笃声响,节奏缓慢又谨慎。
吴娈纾循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来,衣着干净素雅,早已收拾好前日的狼狈。
空洞无神的眼眸望向前方,世界一片漆黑,只能靠着听觉、触感、记忆辨别周遭一切。
“这边。”
熟悉清冷的声线在耳边响起。
吴娈纾脚步顿住,下意识朝着声源方向望过去,单薄的身形带着本能的依赖。
亓杵芫走上前,动作克制又小心,轻轻接过她手里的盲杖,分寸拿捏得刚好,没有过分亲昵,却满是细心。
她安静领着吴娈纾缓步走进餐厅,带到角落最僻静、人流量最少的卡座。
暖黄灯光漫落,轻柔的轻音乐缓缓流淌,周遭安静安逸。
两人相对落座。
“有没有忌口?”亓杵芫抬眼,目光落在对面女孩安静的侧脸,语气不自觉放轻。
吴娈纾垂着眸,沉默几秒,喉咙微微动了动,溢出细碎轻浅的气音,软软小小的:
“不、挑……”
短短两个字,说得艰难又卡顿,是心理失语带来的本能阻碍。
可落在亓杵芫耳里,却格外抓人。
她看着眼前的人:
困在无边黑暗里,困在难言的桎梏里,家庭破碎、孤身无依,小心翼翼活着,温顺又易碎。
从前年少,自己的冷漠、偏见、冷眼旁观,一瞬间全部涌上来,沉甸甸压在心底。
而巷底那次心动,夹杂着厚重的愧疚,在心底疯狂滋长。
她明明一向清冷寡情,对谁都漠不关心。
偏偏栽在吴娈纾这里,一塌糊涂。
亓杵芫收敛纷乱心绪,安静低头点餐。
卡座之间安静无言,没有过多交谈。
偶尔细碎的环境音飘过,衬得两人之间的氛围,安静又微妙。
一个身在光明,满心沦陷,藏着克制不住的心动与愧疚。
一个永坠黑暗,失语难言,带着本能的胆怯与浅浅的依赖。
巷底的相拥种下情愫,
而这场安静温柔的晚餐,
让所有隐秘的心意,在无声之间,悄悄疯长。
餐品陆续上桌,暖黄灯光温柔落满卡座,周遭轻音乐缓缓流淌,安静得只剩细微的餐具碰撞声。
吴娈纾看不见眼前光景,只能凭着指尖触感慢慢摸索餐具。她习惯性抬手用餐,宽松的长袖随着动作微微往下滑,一截白皙小臂露了出来。
亓杵芫原本随意落在桌面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去,瞬间彻底凝住。
白皙细腻的皮肤上,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旧疤。
有的年月久远,淡成发白的浅痕;有的印记深刻,蜿蜒缠着手腕骨节。层层叠叠,安静又刺眼,藏在平日里从不外露的衣袖里。
亓杵芫瞳孔微敛,心底骤然一沉。
一瞬间,所有轻松氛围尽数散去。
她抬眼,目光牢牢锁着那片伤痕,清冷的声线压得很低,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质问:
“你胳膊上的疤,怎么来的。”
没有玩笑,没有随意,语气沉得严肃,带着笃定的深究。
吴娈纾动作骤然停住。
她脊背下意识绷紧,指尖微微蜷缩,本能地想将衣袖扯回去,遮住这片最隐秘、最不愿示人痕迹。
她心思通透、内心清醒,比谁都清楚这些伤疤代表着什么,也清楚一旦摊开,就要面对无数追问与怜悯。
她自尊极强,向来习惯独自消化苦痛,不情愿把狼狈摊在别人眼前。
喉咙轻微滚动,心理失语的桎梏卡在喉间,她费力许久,才挤出一点浅淡沙哑的气音,语气平静,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躲闪:
“没什么……不小心弄的。”
说辞敷衍,苍白又无力。
亓杵芫看着她故作镇定、硬撑体面的样子,心口又闷又疼,还掺着一丝压不住的火气。
她看得出来,吴娈纾不是害怕胆怯,是习惯遮掩、习惯独扛、习惯把自己彻底封闭。
“不小心?”
亓杵芫语气更沉,目光直直看向她,一针见血,
“这种错落规整的痕迹,根本不是意外能造成的。”
一句话,直接戳破她所有敷衍的伪装。
吴娈纾沉默下去,空洞的眼眸茫然对着前方,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不争辩、不示弱、不慌乱讨好,只是安静抿唇,带着一身骨子里的执拗,不愿再多谈。
越是这份麻木的平静,亓杵芫心底越心疼。
“你不说没关系。”
亓杵芫沉默片刻,语气骤然强势,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吃完,跟我去医院。”
吴娈纾身形微顿,当即缓慢摇头,细碎气音带着清晰的抵触:
“不用,我不去。”
她语气很轻,态度却格外坚决。
她清楚自己的精神状态,清楚旧伤的根源,没必要去医院,把自己腐烂的过往一遍遍剖开给外人看。她早已接受自己的残缺,麻木活着,就够了。
“由不得你。”
亓杵芫态度强硬,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想看着你放任自己消耗下去。”
气氛一时僵持。
吴娈纾安静静坐,眼底无波,骨子里的倔强不肯松半分;
亓杵芫心意已决,眼底藏着心疼与后怕,打定主意要护着她。
长久沉默后,吴娈纾终究缓缓松了劲。
不是软弱妥协,只是心知肚明,亓杵芫已经看穿了一切,再多抗拒也没有意义。她慢慢垂下肩,无声默认。
草草吃完余下的饭,亓杵芫小心接过她的盲杖,一路安静护着她,直接去往市内专业的心理专科医院。
她本意只是想检查伤口,确认她的精神状态。
可刚踏进门诊大楼,一道温和熟悉的身影迎面走来。
是之前负责过吴娈纾的心理主治医生,目光扫过女孩,先是微怔,随即眼底涌上熟稔的心疼。
“小吴?很久没过来复诊了。”
熟悉的声音入耳,吴娈纾身子瞬间一僵,指尖下意识收紧,整个人骤然绷紧。
亓杵芫眉心一蹙,立刻看向医生:“您认识她?”
医生点头,看着失明失语、安静单薄的吴娈纾,无奈轻叹,坦然直言。
“我是她早前的主治医生。她早年遭受重度创伤,确诊有重度抑郁伴随自伤倾向、创伤性心理失语。”
顿了顿,医生语气沉重,补充了最关键的一项:
“除此之外,还有解离性人格分裂。创伤压力过大,导致她内心衍生出其他人格,用来逃避痛苦。”
“之前坚持过一段时间治疗,后来家里变故不断,弟弟患病、父母自顾不暇,她自己也刻意回避抗拒,就彻底断掉了所有复诊和干预。”
平静的几句话,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重度抑郁、自伤倾向、创伤失语、人格分裂。
所有细碎的过往瞬间串联。
小臂密密麻麻的旧疤、不愿开口的失语、眼底永恒的空洞、习惯性封闭隐忍、偶尔莫名失神的恍惚状态。
亓杵芫心口骤然发紧,像被重物狠狠攥住,酸涩、后怕、愧疚,铺天盖地翻涌上来。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吴娈纾。
女孩静静伫立,面色平淡,无悲无喜。
仿佛医生口中,那个深陷病痛、人格割裂、常年自我挣扎的人,与她毫无干系。
她清醒接受自己的所有病态,习惯孤独、习惯伤痛,靠着一身自尊与倔强,硬撑着熬到现在。
不卖惨,不博同情,不软弱依附,安静沉默,独自守着自己破碎黑暗的世界。
这份极致的清醒与麻木,远比崩溃哭闹,更戳人心底。
亓杵芫喉间发紧,从前所有的漠视、疏远、冷眼旁观,在此刻尽数化作尖锐的愧疚。
她终于明白,吴娈纾从来不是怯懦单纯的傻白甜。
她只是在无边黑暗、满身病痛、无人依靠的深渊里,咬牙硬撑,独自熬遍了所有苦难。
亓杵芫暗暗攥紧手心,心底念头无比坚定。
往后不管她抗拒与否、情愿与否。
自己绝不会再让她,一个人困在黑暗深渊里,独自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