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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慌身入怀 巷口的冷风 ...

  •   巷口的冷风裹挟着彻骨的寒意,直直灌进狭长的巷底,卷起满地零碎垃圾,盘旋着撞在斑驳的墙面上,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夜色浓稠如墨,将整条窄巷笼进无边阴翳,连远处街边的霓虹光影,都透不进半分暖意。

      亓杵芫逆着昏沉夜色站在巷口,周身翻涌的冷气压骇人至极,狭长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薄唇抿成凌厉的直线。方才接到那通沉默到诡异的电话时,心底骤然升起的不安,驱使着她不顾夜色寒凉、横穿半座城市一路狂奔而来,急促的呼吸还未彻底平复,胸腔隐隐起伏。可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此刻却像淬了寒冬的冰刃,一瞬不瞬、牢牢锁在巷底那道单薄狼狈的身影上,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阴翳与怒意。

      几个混混闻声慢悠悠回过头,看见突然凭空出现的女生,先是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来人。

      眼前的人生得身形挺拔,身姿清瘦却自带迫人的气场,眉眼精致锐利,周身裹着与生俱来的清冷疏离,哪怕只是安静孤立地站在巷口,不言不语间,扑面而来的压迫感也让人莫名心头发紧。

      “你谁啊?识相点少多管闲事。”领头的混混强装出嚣张跋扈的模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心虚,色厉内荏地开口,试图用气势压过对方。

      亓杵芫连一个余光都懒得分给他们,周遭嘈杂的人影、嚣张的话语,全都被她自动隔绝在外。她的视线里,自始至终、干干净净,只剩下蜷缩在墙角的吴娈纾。

      少女衣衫凌乱,领口衣角被肆意扯得松垮歪斜,露出纤细苍白的脖颈。单薄易碎的身子死死绷紧,紧紧贴着冰冷斑驳的墙壁,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像是濒临绝境、无处可逃的幼兽。那双早已失去光亮的空洞眼眸,茫然无措地对着前方纷乱的人影,澄澈的眼底只剩极致的惶恐与慌乱,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恶意惊破了所有心神,彻底懵在了原地,连本能的躲闪都忘了。

      方才巷子里不堪的轻薄拉扯、无礼的肢体冒犯、低俗的言语调戏,一幕幕、清清楚楚,尽数落在亓杵芫眼底,刺得她眼底寒意愈盛。

      年少时积压在心底、从未彻底消散的厚重愧疚,方才赶路途中层层叠加、焦灼难安的担忧,眼下亲眼目睹险境、翻涌失控的滔天怒意,三种情绪狠狠糅杂纠缠在一起,密密麻麻堵在胸口,闷得发疼。她向来高冷寡言,情绪内敛至极,从小到大极少轻易动怒,总能冷静自持地拿捏分寸。可在这一刻,看着浑身狼狈、无助脆弱的吴娈纾,心底压抑多年的戾气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蔓延周身。

      “我再说一遍,”亓杵芫声线冷得发脆,没有一丝温度,字字铿锵,裹挟着刺骨的威慑,“放开她。”

      混混见她年纪不大,看着也孤身一人,身后没有同伴撑腰,压根没将这份警告放在眼里,反倒愈发蛮横放肆,嗤笑出声:“凭什么?这女的自己瞎走偏僻小巷,自找麻烦,跟你有关系吗?少在这里装高冷摆架子。”

      嘈杂刺耳的争执声、陌生凶狠的语调、带着恶意的嗤笑,一遍一遍,毫不留情地钻进吴娈纾的耳朵里。

      她本就深陷极致的恐惧与慌乱之中,失明的世界里,所有外界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每一道陌生的动静、每一声凶狠的语调,都在不断撕扯她紧绷的神经。耳边无休止的争吵、周遭浓郁危险的陌生气息、方才被肆意冒犯拉扯的难堪触感,瞬间击溃了她最后一丝强行撑住的理智。

      她看不见来人的模样,分不清眼前混乱的局势,脑海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本能求生欲。

      纷乱嘈杂里,一道熟悉到刻入骨髓、融进骨血的清冷嗓音,穿透所有喧嚣阻隔,清晰无比地钻入耳膜,精准落在心底。

      是亓杵芫。

      是她方才深陷绝望、慌乱无措之际,脑子里唯一下意识想起、鬼使神差拨通电话的那个人。

      在这一刻,长久隐忍的惶恐、积攒多年的委屈、身陷绝境的绝望、无人依靠的孤苦,所有情绪轰然崩塌,彻底决堤。

      她顾不上人与人之间该有的陌生距离,顾不上年少时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隔阂伤痛,顾不上从前无数次下意识的躲闪与忌惮害怕。心底只剩纯粹的本能,循着那道唯一熟悉、唯一能带来安稳的声源,不顾一切地朝着巷口的方向,跌跌撞撞扑了过去。

      脚步虚浮发软,身形摇摇欲坠,单薄的身子如同狂风里无根的落叶,不受控制。满心满眼都是惊慌失措,剔除了所有理智考量。

      吴娈纾看不清前路障碍物,也顾不上周遭虎视眈眈的陌生人,凭着心底强烈的执念下意识往前扑,下一瞬,径直撞进了一个微凉坚硬、安稳踏实的怀抱里。

      独属于对方的温热裹挟着清冽干净的淡香,瞬间将她整个人密密包裹,隔绝了巷底所有阴冷与恶意。

      那是独属于亓杵芫的味道,冷淡疏离,干净纯粹,从前总是带着遥远的距离感。却在这一刻,成了她无边黑暗、无望世界里,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浮木。

      她浑身依旧在剧烈发抖,像是停不下来的战栗,无意识地抬手,死死攥紧对方身前的衣角,纤细的指尖用力到极致,指腹泛出青白,将所有深埋心底的害怕、惶恐、不安与无助,全部毫无保留地埋进这个仓促又狼狈的拥抱里。

      全程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哭声,没有一丝言语声响。
      可微微不停发颤的肩头、紧绷蜷缩的单薄脊背、下意识往怀里缩紧的小动作,尽数泄露了她早已濒临崩溃、强撑到极限的情绪。

      这不顾一切的一扑,带着深陷险境的惶恐无助,带着被恶意冒犯后的慌乱难堪,更带着长久以来孤身一人、无人撑腰、无依无靠的孤苦无依。

      亓杵芫整个人骤然一僵,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停滞半秒。

      怀里的人单薄得不像话,体重轻得让人心底发颤,浑身冰凉,带着巷底夜风的寒意,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卸下了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依赖着这一刻来之不易的安稳。

      衣角被死死攥住,柔软顺滑的发丝轻轻蹭过她微凉的颈间,细微的颤抖顺着肌肤蔓延,清晰传递着怀中人的脆弱。

      她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下意识顿在半空,悬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动作。

      原本翻涌滔天的怒意,在这一刻,莫名软了大半,消散无踪。
      看着怀里失明失语、狼狈脆弱到极致、全然卸下防备的吴娈纾,真切感受着她全然依赖、毫无戒备的模样,心底某处常年冰封、坚硬冷漠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彻底溃了堤,软得一塌糊涂。

      从前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故作姿态的冷漠、想方设法划清的界限、刻意隐忍克制的回避,在这一场慌乱猝然的相拥里,全都变得不堪一击,荒唐又可笑。

      亓杵芫缓缓敛下眼底所有翻涌杂乱的情绪,周身骤然散开的寒意愈发凛冽刺骨,抬眼看向面前脸色逐渐发慌、气焰消减的混混,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

      “现在,滚。”

      方才还嚣张跋扈、出言不逊的几人,看着眼前这副亲昵又紧绷的架势,看着她眼底不加掩饰的阴鸷狠戾,心底莫名升起浓烈的慌乱与怯意。
      几人对视一眼,心知今天彻底讨不到半点好处,继续纠缠只会自找麻烦,又怕真的激怒眼前人,惹出无法收场的麻烦。只能不甘心地狠狠瞥了一眼相拥的两人,慌忙捡起地上被抢走摔落的手机,狼狈逃窜,脚步慌乱,转瞬就消失在曲折幽深的巷弄深处,连多余的狠话都不敢再多说一句。

      嘈杂人声彻底散去,巷底瞬间恢复死寂。

      只剩下晚风吹过巷弄的簌簌风声,和怀里人微弱不止、连绵不断的颤抖。

      吴娈纾依旧紧紧埋在她的怀里,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怎么也不肯松手,像是一旦松开,眼前唯一的安稳就会转瞬消失,重新坠入无边无尽的危险黑暗里。

      方才被恶意拉扯衣物的难堪触感、深陷险境孤立无援的绝望恐惧,还牢牢刻在感官深处,挥之不去。只有完完全全贴着眼前这个人,感受着真实的体温与安稳的气息,才能稍稍抚平心底残留的惊悸。

      她看不见亓杵芫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也不知道对方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更不清楚这份突如其来的亲近,会带来怎样的后续牵绊。
      她单纯只知道,在黑暗无序、满是恶意的世界里,是这个人,不顾一切赶来,接住了她所有的慌乱与狼狈,是她此刻唯一的安稳依靠。

      亓杵芫沉默良久,喉间微微发紧,悬在半空的指尖慢慢抬起来,在半空中犹豫迟疑了片刻,动作带着少见的生疏与无措,最终轻轻落在她单薄的后背。指尖力道极轻,小心翼翼,极浅极淡地慢慢安抚了一下颤抖的脊背。

      面上依旧维持着惯有的高冷疏离模样,没有多余温柔神色,没有软言细语的安慰,眉眼依旧清淡冷淡。
      可落在后背的轻柔力道,克制又珍重,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小心翼翼,与藏不住的纵容。

      晚风肆意漫过寒凉巷底,吹散了方才所有的凶险嘈杂,也吹乱了两人之间紧绷多年的边界隔阂。

      一个无声蜷缩,全然依赖,将所有脆弱尽数交付;一个冷硬克制,默默纵容,将所有心绪暗藏心底。

      年少的恩怨纠葛、成年后的刻意隔阂、永恒黑暗与明亮人间的落差、过往刺骨的伤害与眼下笨拙的救赎,
      所有牵绊、所有遗憾、所有拉扯,全都在这个仓促慌乱、来之不易的拥抱里,缠缠绕绕,拧成了再也解不开的死结。

      近距离紧密相拥,亓杵芫能清晰真切地感受到怀里人极致的狼狈与脆弱。

      衣襟凌乱松散,肩头布料歪歪斜斜,衣摆褶皱不堪,皮肤上还残留着方才被肆意拉扯过的浅浅痕迹。单薄的身子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通体冰凉,从头到尾都在克制不住地轻颤,仿佛惊魂未定,迟迟走不出方才的恐惧。

      她平日里清冷寡淡,对周遭所有人情世故、旁人苦难向来无动于衷,早已习惯了疏离处世、淡漠待人。原以为历经这么多年浮沉,自己的心早就被磨得坚硬冰凉,无坚不摧,不会再为任何人轻易泛起波澜,不会生出多余的情绪。

      可此时此刻,就这样抱着这样破碎无助、孤苦伶仃的吴娈纾,心口那片常年冰封沉寂的地方,忽然柔软得一塌糊涂,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占据整个胸腔。

      看着她毫无防备、全然安心地缩在自己怀里,心甘情愿任由自己成为她黑暗世界里唯一的依靠,一种陌生汹涌、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不受控制。

      那是深入骨髓的慌乱,是铺天盖地的心疼,
      更是不受控制、悄无声息、早已沦陷彻底的心动。

      这是亓杵芫漫长平稳、从无波澜的人生里,第一次真切地为一个人乱了心神,失了分寸,破了原则。

      她骤然清醒明白,原来这么多年以来,自己刻意的疏远回避、刻意的漠然无视、刻意划清所有界限、刻意压制心底异样,从头到尾,都只是自欺欺人的伪装。

      从秋日林荫道久别重逢,第一眼看见她眼底无光、沉默怯懦、孤身孤寂的那一刻开始;从志愿结对加上联系方式,默默关注她所有动态的那一刻开始;从一次次偶然碰面、下意识留意她安危的那一刻开始。

      她早就彻底栽了,心甘情愿,溃不成军。

      而怀里紧绷到极致、一直强撑隐忍的吴娈纾,在彻底远离危险、落入安稳怀抱的氛围里,最后一根死死绷着的神经轰然断裂,彻底卸下所有伪装。

      常年孤身隐忍的孤独、原生家庭刺骨冷漠的疏离、来路不明无端频发的旁人恶意,加上方才巷底难堪恐惧的致命遭遇,数年以来积攒的无数委屈、惶恐、孤苦与心酸,层层堆叠,死死压在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心理失语症困住了她所有发声的言语,困住了她所有直白的表达,却终究困不住攒了数年、濒临泛滥的汹涌情绪。

      温热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顺着苍白的眼尾无声滑落,悄无声息地浸湿了亓杵芫肩头的衣衫,晕开一片温热湿痕。

      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声,没有委屈压抑的哽咽,安静得近乎无声。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源源不断坠落,肩头微微细碎耸动,压抑数年的孤苦、惶恐、委屈、无助,全部化作无声的泪水,尽数宣泄而出,释放积攒已久的情绪。

      她太久太久没有人护着,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般踏实安稳的暖意。

      无边黑暗日复一日吞噬她的世界,心理沉默死死禁锢她的喉咙,至亲家人冷漠疏离形同陌路,偌大世间,她向来孤身独行,独自面对所有风霜恶意。她一直逼着自己坚强、逼着自己隐忍、逼着自己习惯孤单,咬着牙一个人扛下所有接踵而至的苦难与坎坷。

      可此刻在亓杵芫清冷安稳、踏实安心的怀抱里,她终于不用再硬撑伪装,不用再故作坚强,不用独自面对无边恶意。

      亓杵芫清晰感受到肩头不断蔓延的温热湿意,感受着怀中人细微崩溃、抑制不住的颤抖。

      心底刚刚滋生的懵懂心动,瞬间混杂着漫天翻涌的愧疚、密密麻麻的心疼,铺天盖地泛滥成灾,彻底淹没所有理智。

      她僵硬僵持许久的手臂,终究克制不住心底汹涌的情绪,缓缓收紧力道,小心翼翼、稳稳环住了怀里单薄易碎的人,将人更紧地拢在怀中。

      哪怕语气依旧寡淡清冷,性子依旧孤傲疏离,习惯性不善言辞;
      可眼底真切流露的柔软、怀里不加掩饰的纵容、心底彻底沉沦的沦陷,
      全都真真切切,无可辩驳,无从隐藏。

      冷风依旧穿梭在狭长巷弄,夜色深沉厚重,可相拥的方寸之地,却隔绝了所有寒凉与黑暗,悄悄滋生出连两人都未曾预料的、滚烫绵长的牵绊。过往的伤痕还未消散,眼下的沉沦已然生根,往后无数拉扯纠缠,早已在这一刻,注定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慌身入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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