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巷底惊铃 暮色沉落, ...

  •   暮色沉落,城市边缘的老巷最先浸满昏沉的暗色。

      远离了大学园区干净平整的林荫大路,这片挨着旧居民区的窄巷,平日里少有人来往。路灯年久失修,大半光影被交错墙垣切割得支离破碎,风穿过狭长巷弄,带着凉飕飕的空旷回响,四下安静得有些骇人。

      吴娈纾向来习惯绕开热闹拥挤的主干道。

      双目失明,又常年深陷心理失语的桎梏,她本能抵触人声嘈杂的地方。放学之后,总会独自挑这条僻静小巷,靠着盲杖缓慢前行。杖头敲在斑驳的水泥地面,发出规律又单薄的笃笃声响,这是她无边黑暗里,唯一能稳住心神的安稳标尺。

      这些年,平淡日子早磨平了她心底所有细碎期盼。

      当年那场纵身一跃,侥幸留住性命,却永久失去光明,也失去了开口说话的勇气。原本安稳普通的家,接踵而至撞上无尽厄运。她落下失明与失语的终身创伤,原本活泼年幼的弟弟,受不住连日惊吓和家里压抑低沉的氛围,精神彻底垮掉。辗转多家医院诊治,最后还是落得疯癫无常的下场。

      接二连三的毁灭性打击,彻底压垮了曾经满心愧疚的父母。

      最初的心疼与亏欠,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慢慢耗尽,最后剩下的,只有麻木和无尽的疲惫。他们倾尽积蓄为她疗伤,咬牙供她考上大学,做到了为人父母最底线的责任:提供学费生计,保证衣食无忧。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过问。

      他们不会问她放学路上是否安全,不会在意她独自独处会不会害怕,更察觉不到,她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日复一日藏着深入骨髓的孤苦。一家人隔着遥远距离,彼此放任,彼此疏离,默认了这场烂透的人生残局,再也没有心力去修补半分。

      吴娈纾也从不会主动联系家里。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早已乱成一团。父母被弟弟的疯病耗得濒临崩溃、心力交瘁,而自己这般残缺沉默的模样,注定是家里甩不掉的累赘。所以哪怕在外受了委屈、身陷险境,她第一反应永远都是——不能连累家人。

      这么多年,她没有朋友,没有依靠,孤身一人留在偌大的城市里,像一粒随风漂泊、无依无靠的尘埃,安静又渺小。

      巷子里流动的风,忽然染上了不怀好意的意味。

      原本空旷寂静的身后,传来拖沓闲散的脚步声,夹杂着轻浮戏谑的说笑,由远及近,精准朝着她的方向围拢过来。

      “诶,前面那个女的,看着孤零零的。”
      “手里拿个棍子,该不会是个瞎子吧?”
      “一个人走这种偏僻小巷,身上肯定带钱了吧,找点花花。”

      轻佻恶劣的话语清晰钻进耳朵,吴娈纾浑身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她听觉异于常人敏锐,能清楚分辨出不止一道人影。散漫的步伐、肆无忌惮的语气,裹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层层朝她逼近。

      刺骨的慌乱瞬间席卷全身,她下意识攥紧手里的盲杖,仓促加快脚步想要离开。失去视觉的庇护,在陌生的恶意面前,她单薄又脆弱,根本没有半点自保能力。

      可狭窄的巷弄根本无处可逃,前后去路很快被几道身影死死堵住。

      几个闲散青年慢悠悠拦在身前,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肆无忌惮地将她围在中间。
      “别急着走啊,同学。”
      “懂点事,拿点零钱,不然今天别想从这过去。”

      直白的勒索,裹挟着油腻轻浮的笑意,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牢牢笼罩。

      吴娈纾僵在原地,肩头控制不住微微发颤。失语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死死堵住,心底慌乱翻涌,却半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本能地往后缩,下意识避开周遭陌生又危险的气息,姿态怯懦又无助。

      可一味的退让,从来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放肆。

      几人见她全程沉默、毫无反抗、胆小怯懦,胆子越发肆无忌惮。步步紧逼的同时,带着冒犯的试探,慢慢朝她凑近,暧昧又恶劣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浑身反胃。

      危险不断贴近,陌生的触碰近在咫尺。

      极致的恐惧攥紧了吴娈纾的心脏,浑身血液近乎冰凉。她清楚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毙。慌乱惶恐之中,指尖颤抖着在口袋里不停摸索,急切地想要找到手机。

      她身边从来没有可以求助的朋友。

      从小到大独来独往,无人挂念,无人撑腰。父母自顾不暇,早已无暇顾及她的死活,旁人更是无关紧要。偌大的世界,长久以来所有风雨,都是她一个人咬牙硬扛。

      指尖反复摩挲,终于触碰到手机冰凉的机身。

      失明的这些年,她早已靠着无数次练习,熟记了手机所有触感操作,有没有光亮对她而言毫无影响。指尖慌乱又急切地划过屏幕,在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列表里茫然摸索。

      她的通讯录干净得近乎可怜。

      除去常年沉默、形同陌路的父母,整片列表里,孤零零躺着的唯一一个外人,就是前几日林荫道里,因缘加上的亓杵芫。

      那是她本能想要躲避、是镌刻在年少阴影里最深刻的人。

      可在这一刻,极致无助、四面绝境的慌乱里,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理智尽数崩塌。鬼使神差一般,指尖骤然顿在那个熟悉又刺眼的名字上。

      没有深思,没有权衡,这是她慌乱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渺茫的救命稻草。

      指尖用力,慌乱按下了拨号键。

      细微的拨号声响刚一传开,旁边的混混立刻敏锐察觉,脸色骤然变得凶狠。

      “干什么呢!偷偷给谁打电话?!”

      粗暴的呵斥猛地炸在耳边,一只蛮横的手径直伸过来,粗暴地抢夺她手里的手机。

      吴娈纾下意识死死攥紧机身,单薄的身子拼命躲闪,无声地挣扎抗拒。可她本就身形瘦弱,又看不见周遭动向,力量悬殊之下,几番拉扯,手机还是被狠狠抢了过去。

      混乱的推搡拉扯之间,拨通的通话丝毫没有中断。

      巷子里的嘈杂风声、粗鲁的争执动静、少年恶劣的骂声,顺着无形的电波,清清楚楚传到了电话那一端。

      亓杵芫彼时刚结束社团例会,指尖漫不经心地划着手机屏幕。当屏幕跳出吴娈纾的来电备注时,她清冷的眉眼骤然沉沉敛住,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迟疑不过半秒,她指尖按下接听,清淡淡漠的嗓音,带着惯有的生人勿近的冷意,平稳落进嘈杂的听筒里:
      “喂?”

      一道清冷熟悉的声线透过听筒传来,音量不大,却自带极强的压迫感。

      巷子里的混混愣了一瞬,随即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对着听筒不耐烦地嚷嚷:“打错电话了,没事别瞎掺和,赶紧挂了!”

      话音落下,抬手就要直接挂断通话。

      混乱之中的吴娈纾,清清楚楚听见了那道刻在记忆深处的嗓音。她浑身猛地一僵,空洞无神的眼眸茫然对着未知的方向,身子止不住剧烈发抖。

      她看不见现状,发不出声音,没办法解释处境,更没办法开口求救。

      心底瞬间涌上来无边的茫然与后悔。

      她怎么会慌到失去理智,下意识拨通了亓杵芫的电话。

      而电话那头的亓杵芫,听觉素来敏锐,早已从杂乱的背景音里听出了不对劲。

      呼啸的晚风、杂乱的推搡动静、男生轻浮恶劣的叫嚣,还有从头到尾安静诡异、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的吴娈纾。

      空气安静两秒,亓杵芫的语气瞬间冷了数个度,褪去所有平淡散漫,字字透着刺骨寒意与强势:
      “地址。”

      简简单单两个字,带着不容反抗的威慑力。

      那头的混混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冲着手机蛮横大吼:“关你屁事!少多管闲事!”

      听筒里很快传来亓杵芫更为沉冷、冷静到吓人的声线:
      “现在,把电话还给她。不然,我直接定位报警。”

      暮色彻底倾覆巷底,阴冷的风卷着落叶打转。

      一头,是深陷黑暗、无声无助、孤立无援的吴娈纾。
      一头,是远在另一端、气场凛冽、不动声色掌控局面的亓杵芫。

      一通慌乱之中误拨的电话,
      硬生生将两个刻意疏远、拼命想要形同陌路的人,
      再次死死拽进缠绕不清的宿命里,再也无从躲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巷底惊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