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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意存联 晚风漫过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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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漫过林荫道,梧桐叶簌簌落了满地,铺成一层绵软萧瑟的金黄。秋日的风带着清浅凉意,穿过枝叶缝隙,捎来草木干枯的淡味,也吹不散两人之间凝滞尴尬的氛围。
亓杵芫站在原地,方才那句轻唤出口的“吴娈纾”轻飘飘散在风里,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可身前的人毫无波澜、全无回应的模样,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她心头,漾开一圈细微难言的涩意。
吴娈纾空洞的眼眸静得死寂,眼底没有半分焦距,全然是被黑暗包裹的茫然。耳边的人声隐约带着几分熟悉的质感,模糊勾连着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碎片。可浓稠的黑暗死死困住感官,深入骨髓的失语桎梏牢牢卡在喉咙里,任凭心底情绪翻涌千百遍,她也发不出半点细碎声响。
长久的封闭与伤痛,早已让身体形成本能的自我防御。无需清晰的记忆回溯,单凭周遭这份迫人的气场,过往年少时的阴冷、难堪、窘迫与惶恐,就会顺着血脉隐隐翻涌。
本能的戒备凌驾于理智之上,她下意识侧身避让,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紧冰凉的盲杖,指节绷得泛白,只想尽快逃离这片让她浑身紧绷、心生不安的气息。
她不记得所有具体的前尘纠葛,那些尖锐的言语、难堪的对峙、破碎的过往,都被她下意识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与躲闪,从来不会骗人。
亓杵芫静静看着她下意识躲闪、仓皇戒备的模样,眼底深处的情绪沉沉往下落了落。
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模样,清冷眉眼平淡无波,没有动容,没有软化,寻不到半分多余的温柔,只剩一身泾渭分明的淡漠疏离。
方才脱口而出唤出那个名字的失态,像是一时失了分寸的莽撞,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可笑。
这么多年岁岁光阴辗转,她本以为年少时纠缠不休的人和事,早就随着时间翻篇沉淀,彻底淡出彼此的人生。她以为时隔经年,过往的棱角恩怨早就消散殆尽,哪怕偶然重逢,也能做到云淡风轻、漠不在意。
却没想真正碰面之后,吴娈纾心底对她的忌惮与躲闪,分毫未减,一如年少时那般,带着本能的抗拒与远离。
亓杵芫微微敛了敛眉骨,不动声色压下心底那点莫名滞涩的烦闷,将所有纷乱心绪尽数收敛。语气褪去重逢瞬间的微澜,恢复一贯的平淡冷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半分多余温度:
“没必要躲。”
声音清冽低沉,音量不高,穿过徐徐晚风,落在吴娈纾耳里,清晰得无处可躲。
吴娈纾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单薄的身形绷得更紧,周身线条僵硬。她茫然地对着前方空无的空气,漆黑无边的世界里,她分辨不清眼前人的身份,猜不透对方的来意。唯一清晰的,是这份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她浑身不适,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没办法开口,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失语的病症困住了她所有表达的欲望与能力,长久的独处沉默,也让她早已习惯用静默应对所有陌生与窘迫。
她只能僵在原地,安静伫立,像一尊没有情绪、没有灵魂的易碎木偶,安静被动地承受着眼前所有未知的一切。
恰巧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同系学姐爽朗的喊声,那人快步追了上来,熟络自然地抬手搭住亓杵芫的胳膊,视线不经意扫过一旁握着盲杖、安静沉默的吴娈纾,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了然地笑着打起圆场,打破了两人之间诡异凝滞的气氛。
“原来你在这啊!院里最近在统计特殊帮扶志愿活动,专门结对帮扶校内视障、有行动障碍的同学,刚好还差人报名,我看这位同学正好符合条件,你顺手填个联系方式呗,统一拉群后续对接工作。”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来得猝不及防,直接将两人捆绑在了一起。
亓杵芫下意识便想直接开口回绝。她性子本就冷淡孤僻,向来不喜参与这类繁琐细碎、牵扯人情往来的志愿琐事,平日里向来独来独往,懒得应付无关紧要的人和麻烦。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风格,本该毫不犹豫推脱离开,彻底避开所有多余交集。
可目光缓缓扫过身前眉眼低垂、安静沉默、眼底盛满无光荒芜的吴娈纾,到了嘴边、干脆利落的拒绝话语,莫名就卡在了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面色依旧清冷平淡,神色无波,外人根本看不出她心底分毫起伏。沉默静置两秒,薄唇轻启,语气带着一贯不容置喙的疏离,平淡无澜:
“方便。”
没有滚烫的热心,没有心软的体恤,更没有刻意的迁就。说不清缘由,道不明心思,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挣脱不开的牵制。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本该转身走开,本该彻底划清界限,互不打扰、各自安好,才是对两个人最好的结局。
可真正到了抉择的这一刻,她却鬼使神差般,任由这份荒唐的牵扯落在身上,没有推开,也没有回避。
身旁的学姐心思简单,压根察觉不出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诡异氛围,只当是普通的志愿结对安排,只觉得亓杵芫向来靠谱清冷,做事稳妥。当即毫无顾虑地将手机径直递了过去。
吴娈纾听不真切周遭完整的对话内容,零碎的入耳字句里,只有帮扶、联系方式、结对这类陌生字眼,在寂静的听觉里格外清晰。
于她而言,长久以来孤身独处、无人在意,早已习惯了没有选择权的人生。她没办法开口质疑,没办法出声拒绝,更没办法坦白心底的抗拒与不安,只能任由旁人随意引导,被动接受所有安排。
指尖泛着微凉的薄凉,她沉默地接过递来的手机,凭着多年黑暗生活磨练出的熟练触感与肌肉记忆,指尖轻划屏幕,安静又迅速地输完社交账号。
全程从头到尾,她一言不发,眉眼温顺低垂,空洞无神的目光落向虚无的半空,安静得近乎透明,仿佛周遭所有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屏幕跳转,好友添加的提示页面清晰弹出。亓杵芫垂眸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干净到极致的账号,没有花哨头像,没有个性签名,没有任何日常动态,空空荡荡,一如她孤寂荒芜的人生。
指尖几不可查地微顿片刻,随即面无表情,干脆利落地轻点了通过。
短短几秒的操作,简单又仓促,一条横跨了数年隔阂、积攒了无数旧伤过往的联系,就这样荒唐又突兀地,牢牢建立起来。
学姐办妥手头的登记事宜,笑着叮嘱了两句后续群内通知,便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
喧嚣褪去,林荫道再度回归原本的安静悠远。
空旷的小路之上,最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隔着不远不近、分寸微妙的距离,境遇却是天差地别,截然不同。
一个身在明亮鲜活的人间,眼底尽收落日晚风、叶落秋光,拥有坦荡顺遂、前路璀璨的人生;一个永坠无边无声的黑暗,隔绝世间所有喧嚣烟火,被困在病痛、孤独与旧伤里,孤身浮沉。
亓杵芫缓缓收起手机,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机身,神色依旧冷然淡漠,开口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对待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是一句客套疏离的场面叮嘱:
“以后路上,注意些。”
没有方才相撞的歉意,没有多余的温柔体恤,只有她高冷惯了的疏离叮嘱,字句清淡,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淡淡的不耐与敷衍。
话音落下,她没再多做片刻停留,也没再侧目多看吴娈纾一眼,仿佛眼前这个人、刚刚建立的联系,都只是随手应付的工作麻烦。
她径直抬步转身,挺直清瘦的背影冷淡干脆,步伐利落,没有半分犹豫留恋,很快便渐渐走远,消融在秋日落日的光影深处。
从头到尾,她刻意收敛所有情绪,不肯流露半分多余的波澜,不肯承认心底那点反常的异样,更不肯深究自己为何明明可以彻底避开,却偏偏执意收下这唯一的牵连。
唯有亓杵芫自己心底清楚。
她本可以干脆拒绝,本可以转身陌路,本可以让两人的人生自此永不相交、彻底不相往来。
可她偏偏,主动收下了这一条独一无二、牵绊深长的联系。
而停留在原地的吴娈纾,依旧静静握着冰凉的盲杖,单薄身形立在满地落叶之中,耳尖轻轻微动,敏感捕捉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直至彻底消散在风里。
手机震动带来的陌生好友添加提示,在她无声无光的世界里,突兀又鲜明,心底莫名窜起一阵细碎慌乱的空落感,轻飘飘悬在胸口,不上不下,格外难熬。
她隐约能够猜到,刚刚加上的,是谁。
那份熟悉又压迫的气场,那份清冷疏离的语调,早就刻进了身体本能。
可她无从预料,这条突如其来、荒唐建立的联系方式,究竟会平静搁置,从此再无交集,还是会打破她如今难得安稳、沉寂无声的无光生活,将她小心翼翼维系的平静,再次狠狠拽回满是斑驳旧伤痕的过往漩涡里,重蹈从前的惶恐与难堪。
晚风不停,梧桐叶落簌簌不休,卷着秋日寒凉,漫过孤身伫立的少女。
冰冷沉寂的好友列表里,安安静静躺着一个熟悉又危险、牵扯着整片年少过往的名字。
那些深埋心底的年少亏欠、经年隔阂、刺骨伤害、本能躲闪,
都随着这一条简简单单的微信好友,跨越漫长时光,冲破层层尘封,重新开篇,无声纠缠,无休无止。